萧凛不说话了。他盯着车厢角落里晃动的阴影,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雪还在下。
车又颠了一下,这次轻些。外头传来阿月和阿霞低低的交谈声,说的是苗语,又快又轻,听不真切。她们这一路都骑马跟着,风雪里来去,脸冻红了也不吭声。
林昭有时候看着她们,会想起阿兰娜。那姑娘现在应该在南疆的寨子里,带着银铃卫整训,学着看朝廷发下去的公文。不知道她适不适应,夜里会不会想家。
“回去后,”她忽然说,“我想去格物院看看。”
萧凛转回视线:“看什么?”
“看他们怎么对付那‘神石’。”林昭把暖炉换到另一边抱着,左边胳膊被焐得发麻,像有蚂蚁爬,“还有……我想把沈璃留下的那些东西,理一理。”
那些碎片似的记忆,星图,符文,关于“源海”和“镜子”的呓语。在金陵时没空细想,如今坐在摇摇晃晃的车里,反倒一点点浮上来。
她觉得沈璃知道些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但没来得及说完。
或者说,说不了。
一个被囚禁至死的人,魂魄锁在镜子里几十年,有些话早就碎了,得自己一片片拼。
“累了就歇着。”萧凛说,声音软下来,“不急在这一时。”
林昭没接话。
她转头看向窗外。雪似乎大了些,远处有座小村庄的轮廓,几缕炊烟升起来,灰白色的,刚冒头就被风扯散了。
村口好像有棵老槐树,树下站着个人,影影绰绰的,朝官道这边望。
她眨眨眼,再想看清楚,车已转过弯,村子被甩在后面,只剩白茫茫一片。
是眼花了么?
她把脸贴近车窗,冰凉的车框硌着颧骨。外头除了雪,什么都没有。
可怀里那秘钥,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很微弱,像心跳漏了一拍。
她按住胸口,深深吸了口气。车厢里炭火气混着狐裘的毛腥味,有点闷。
“萧凛。”她叫了一声。
“嗯?”
“……没什么。”
她没说。说那瞬间,她好像听见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一声狼嚎。
不是真的听见,是骨头里感觉到的那种震颤,从脚底板爬上来,冷飕飕的。
可能是累了吧。
她闭上眼,把暖炉抱得更紧些。
车轮继续碾着雪,咯吱,咯吱,不紧不慢地,朝着京城的方向。
天黑前,果然看见城门了。
巍巍的一道黑影,压在灰白的天际线上。城楼上灯笼已经点起来,在风雪里摇摇晃晃,像几点冻僵了的眼睛。
老鬼在外头长长舒了口气:“他娘的,总算到了!”
车速快了些。
林昭睁开眼,撩开车帘。熟悉的城墙,熟悉的护城河,河面结了层薄冰,冰上盖着雪。吊桥放下来了,桥板湿漉漉的,反着灯笼昏黄的光。
守城的兵卒看见车队旗号,早早让开道。马车穿过门洞时,阴影罩下来,有那么一瞬,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马蹄和车轮在拱顶下激起的回音,嗡嗡的,闷闷的。
然后光亮重新涌进来。
京城到了。
街上人不多,雪天,都缩在家里。两旁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酒旗在风里硬邦邦地飘。偶有行人匆匆走过,缩着脖子,踩得积雪“咯吱咯吱”响。
一切都和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可林昭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像一碗静水,底下起了暗涌,水面还平着,但寒意已经渗上来了。
马车驶向皇城方向。路过西苑那条街口时,她下意识望了一眼。
黑漆漆的院墙,门口石狮子头顶积了雪,像戴了顶白帽子。再过两条街,就到家了。
她忽然有点迫不及待,想看看自己那间小书房,想摸摸案头那盆兰花——走时交代宫女照看着,不知活了没有。
还有珏儿。
这孩子,这些天一个人撑着,不知瘦了没有。
正想着,车忽然停了。
“怎么了?”萧凛问。
外头老鬼的声音有点怪:“前头……好像有人拦车。”
林昭心头一跳。
她掀开车帘。
风雪里,街心站着个人。
一身素白,没打伞,肩上头上落了薄薄一层雪。是个女子,身形窈窕,脸看不太清。
但林昭认出来了。
是乌日娜。
那个本该在驿馆里待着的北狄公主,此刻独自站在京城深夜的雪街上,静静地看着他们的马车。
怀里,秘钥猛地烫了一下。
像被冰扎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