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爆了个灯花。
“啪”一声,挺响。灯影跟着晃,晃得墙上那副旧甲的影子也跟着抖,像是活过来要动似的。
林昭手里攥着块软布,布是棉的,洗得发白,边角都起毛了。她正擦着甲片——萧凛那副旧甲,从箱底翻出来的,搁了好些年,一股子樟木箱子味儿混着铁锈味儿。
甲是玄色的,鱼鳞细甲,一片压一片,擦起来得一片一片地掀。有些接缝的地方锈死了,布擦不动,得用指甲抠。她指甲薄,抠两下就劈了,刺拉拉地疼。
“别擦了。”萧凛说。
他坐在炕沿上,腿伸着,裤腿卷到膝盖,苏晚晴正给他换药。王庭那一战留下的伤,胸口那片焦黑总算结了痂,但边沿还红肿着,一碰就渗黄水。药膏是新的,苏晚晴刚调出来的,墨绿色,糊上去冰凉,但味儿冲,像烂树叶拌了石灰。
“得擦。”林昭头也不抬,“锈成这样,穿身上刮肉。”
她又掀开一片甲。这片底下藏了道划痕,很深,斜着拉过去,把鱼鳞纹都刮乱了。她手指摸上去,糙糙的,刮指腹。
“这是哪儿留的?”她忽然问。
萧凛瞥了一眼:“江南。剿水匪那次,有个使双刀的,刀法野,冷不丁扫过来。”
“哦。”
林昭不说话了,就盯着那道划痕看。看了会儿,手指无意识地顺着划痕摸,一遍,又一遍。好像这么摸着,就能摸出当年那刀的风,那血的热,还有他挡在她身前时,后背绷紧的弧度。
都是过去的事了。
可甲还在这儿,锈着,痕还在。
“这次,”她开口,声音有点涩,“你别想丢下我。”
屋里静了一瞬。
只有苏晚晴刮药膏的“沙沙”声,还有窗外——又下雨了,秋雨,细密密地敲在窗纸上,听着像谁在轻轻叩门。
萧凛没立刻接话。他看着她擦甲的手,那手比以前更白了,不是好白,是没什么血色的那种白,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手背上,那些冰蓝色的纹路今天没显出来,但仔细看,皮肤底下好像隐隐透着点蓝影子,像冻着的河面底下流动的水。
“北境苦寒。”他终于说,声音低,“你的身体……”
“我身体比在金陵时还好。”
林昭打断他,语气有点急,像是怕他再说下去。她放下那片甲,又拿起护臂擦。护臂的皮带断了,得重新编,她不会编,就胡乱打了个结,结打得丑,一大疙瘩凸出来。
“而且,‘钥匙’告诉我,”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冰渊那儿,有我需要‘看’的东西。”
她说“看”,不是说“找”。萧凛听出来了。
他没再劝。劝也没用。这些年,他早摸透了——她看着温,骨子里犟。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一百头也不行。
“行。”他说,就一个字。
苏晚晴抬头看了他俩一眼,没吱声,低头继续缠绷带。绷带是新的,白得晃眼,缠上去一层压一层,缠得紧实实。缠完了,她打了个结,手指灵巧地一绕一拉,结打得又小又牢。
“药一天换两次。”她交代,“别沾水,别用力,别……”
“知道了知道了。”萧凛摆摆手,像赶苍蝇,“唠叨。”
苏晚晴瞪他一眼,收拾药箱。药箱盖子合上,“咔哒”一声。
门“吱呀”开了条缝。
老鬼探进半个脑袋,头发上还挂着水珠,亮晶晶的。他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商量好了没?啥时候动身?老头子我骨头都痒了,再不动弹,该长蘑菇了。”
他手里攥着把匕首,正用块石头磨。石头是青石,粗糙,磨起来“嚯嚯”响,听着牙酸。匕首刃口翻着白,磨得薄了,灯光一照,晃眼。
“草原上的兔子,”老鬼舔舔嘴唇,眼睛眯起来,“烤起来不知道啥味。听说肥,油多,一烤滋啦冒油,撒把盐就香得吞舌头。”
没人接他话。
林昭放下护臂,起身去柜子那边。柜子顶上有个藤编的小箱子,她踮脚够下来。箱子轻,没锁,打开,里头是些瓶瓶罐罐,都用油纸塞着口。她一瓶一瓶拿出来,摆在桌上——防冻的,解毒的,宁神的,还有两小瓶黑乎乎的药膏,闻着像薄荷混了冰片,是提神醒脑的。
都是苏晚晴这些天赶出来的。
她数了数,十三瓶。不够。又去里屋拿了个布袋子,把瓶子一个个装进去,装得小心,怕碰碎了。装完了,袋子鼓囊囊的,拎着沉。
阿月和阿霞站在门边,已经换好了劲装。衣裳是深青色的,料子厚实,但不太合身,肩那里绷着。她俩没说话,就站着,腰板挺得笔直,手按在刀柄上。刀是苗刀,弯的,刀鞘上银铃擦得锃亮,不响,但看着就让人觉得下一秒会响。
“你们……”林昭看向她们。
“我们去。”阿月说,声音脆,没商量余地。
阿霞点头,补一句:“夫人去哪儿,我们去哪儿。”
林昭张了张嘴,想说北境太冷,想说此去凶险,想说你们还年轻。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看着这两张还带着点稚气的脸,眼睛亮得跟星子似的,里头烧着团火,扑不灭。
她最终只是点点头,把药袋子递给阿月:“收好。”
夜深了。
雨还没停,淅淅沥沥的,听着烦人。萧凛已经躺下了,但没睡,睁着眼看房梁。房梁上结了个蜘蛛网,黑乎乎一团,有只小虫撞上去,粘住了,拼命蹬腿。
林昭坐在灯下,写字。
写的是名单。萧凛(领队),林昭,老鬼,苏晚晴,阿月,阿霞,巴图(夜不收,胡人后裔),另外四个夜不收精锐的名字她记不全,得问。还有格物院那个年轻学生,叫墨棋的,听说性子闷,但手巧,改良了能量探测仪,能随身带。
她一笔一划写,写得慢。毛笔有点秃了,写出来的字洇墨,边缘毛糙糙的。
写到“墨棋”两个字时,她顿了顿。这名字取得怪,棋局的棋。她想起那孩子上次来送手镯时的样子,瘦瘦高高,戴着副水晶磨的眼镜,镜片厚得跟酒瓶底似的,说话时老推眼镜,一推,眼镜就往下滑。
“夫人,”他当时说,声音细细的,“这个手镯……您戴上试试?要是觉得凉,或者麻,您就说。我、我再调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