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捧着什么易碎的宝贝。
林昭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有名字,有样子,会怕,会疼,会推眼镜,会惦记草原上的烤兔子。可现在,她把他们的名字一个个写在纸上,像在排兵布阵,像在……决定他们往哪儿走,会不会回不来。
笔尖抖了一下,在“棋”字上戳了个墨点。
黑乎乎的,晕开一小团。
门被轻轻叩响。
很轻,三下,顿一下,又两下。是约好的暗号。
林昭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萧珏,没打伞,肩上湿了一片,头发梢也滴着水。他穿着常服,靛蓝色的袍子,袖子挽着,露出手腕。手腕细,看着还是少年人的骨架,可眼神沉沉的,像压着千斤重的东西。
“父皇,母后。”他喊,声音有点哑。
“进来。”萧凛坐起身。
萧珏进屋,带进一股湿冷的潮气。他先看了看林昭写的名单,目光在上面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看向萧凛,又看向林昭。
眼眶是红的。
“儿臣……”他开口,声音哽了一下,“儿臣……”
说不下去。
林昭走过去,拉住他的手。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她用力握了握,想把自己的热乎气传过去,可她自己手也凉,传不过去。
“坐。”她说。
萧珏没坐,就站着,低着头,肩膀垮着。这个在朝堂上越来越沉稳、越来越有帝王威仪的年轻人,此刻像个迷了路的孩子,惶然,无措,还有压不住的恐惧——不是怕北狄,不是怕打仗,是怕眼前这两个人要走出这道门,走进那片风雪里去,然后……然后也许就……
“你坐稳龙椅,”萧凛开口,声音不高,但稳,“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持。”
他掀开被子下炕,光着脚踩在地上。地上凉,他脚底的老茧厚,没觉得。走到萧珏面前,拍了拍儿子的肩。
“国事你定。”他说,“家事……这回听爹的。”
萧珏猛地抬头,眼泪到底没忍住,滚下来,烫的,砸在衣襟上,洇开一小圈深色。
林昭转身去里屋,抱出厚厚几册手稿。是新写完的《地脉寰宇论》,墨迹才干透不久,纸页翻动时还有股淡淡的松烟墨香。她把手稿塞进萧珏怀里。
“有空翻翻。”她说,语气尽量轻松,像寻常人家母亲叮嘱儿子做功课,“万一我们……这就是娘留给你的功课。”
她说“万一”,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
可羽毛落下来,也能砸得人心口生疼。
萧珏抱住那摞手稿,抱得死紧,指节都泛白了。他重重点头,一下,又一下,说不出话。
雨好像小了些。
但风大了,吹得窗棂子“咯咯”响。油灯的火苗被风扯着,忽明忽暗,屋里影子乱晃。
林昭送萧珏到院门口。太子不肯让人跟,自己来的,也没骑马,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走在雨夜里。背影渐渐模糊,融进黑里,看不见了。
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滴在石阶上,“嗒,嗒,嗒”,一声一声,敲得人心慌。
肩膀一暖。
是萧凛拿了件披风给她披上。披风厚实,裹住了寒气,也裹住了她微微发抖的身子。
“回去睡吧。”他说,“明早还得收拾。”
林昭“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走到廊下,她忽然停下,抬头看天。
天是黑的,浓墨一样的黑,一颗星子也看不见。雨丝在黑暗中斜斜地飘,凉飕飕地拂在脸上。
她伸出手,接了几滴雨。
雨滴在掌心,凉,但不刺骨。可她知道,北境的雪,不是这样的。北境的雪是硬的,是密的,打在脸上像针扎,风像刀子,能割开厚厚的皮袄。
她握紧掌心,把那点冰凉攥住。
然后,很轻很轻地,对自己,也像对这片沉沉的夜色,说了句:
“我好像是有点怕了。”
声音散在雨里,没人听见。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口那里,跳得又急又乱,像揣了只被雨淋湿的雀儿,扑腾着翅膀,想飞,又飞不起来。
她低头,看见廊下一角,那丛白日里还开着的菊花,被雨打得七零八落,花瓣掉了一地,混在泥水里,蔫蔫的,没了颜色。
明天,就看不见了。
她转身进屋,带上了门。
门合上,隔绝了雨声,也隔绝了那片沉重的、没有星光的夜。
油灯下,那副旧甲还摊在桌上,一片片鱼鳞似的甲片,在昏黄的光里,泛着冷硬的、属于铁器的光。
而她鬓角,那根白天在月光下变蓝又复黑的发丝,在无人察觉的阴影里,悄悄地、彻底地,褪成了冰蓝色。
像一截小小的、不会融化的冰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