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轱辘碾过最后一块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咯噔”一声。
然后,声音就变了。
变成了“沙沙”的,像是碾在厚厚的、干燥的什么东西上。林昭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
青灰色不见了。城墙、屋瓦、石板路,全都褪到了身后,像一场褪了色的梦。眼前只有一片望不到边的黄——焦黄的草,枯槁的,一丛一丛趴在地上,风一过,草尖就瑟瑟地抖,抖出一片簌簌的响。
天却高得吓人。
瓦蓝瓦蓝的,干净得像刚用水洗过的琉璃碗,倒扣下来,扣在这片无边的黄上。几缕云丝拉得极长,薄薄的,像谁用指甲在碗底轻轻划了几道痕。
“嚯——”老鬼在前面赶车,长长吐了口气,也不知是感慨还是咋的,“这地儿,敞亮!”
是敞亮。敞亮得让人心慌。
林昭放下车帘,坐回来。车里铺了厚厚的毛毡,还是觉得颠。不是石板路那种有规律的颠,是毫无章法的晃,左一下,右一下,像是船行在浪尖上。她抓住车窗边的木框,指节用力得发白。
萧凛坐在对面,闭着眼,像是在养神。但林昭看见他搭在膝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叩着膝盖骨——哒,哒,哒,很轻,但每一下都叩在她心尖上。
“夫人,”旁边墨棋忽然开口,声音里压着点兴奋,又有点慌,“您……您觉不觉得?”
他抱着那个宝贝仪器——现在改成个匣子模样了,铜壳子,上面嵌着几块水晶片,里头有指针颤巍巍地转。他手指在上面划拉着,眼睛瞪得圆圆的,镜片后的眼珠子也跟着指针转。
“觉得什么?”林昭问。
“震。”墨棋说,“地底下在震。不是地震那种,是……是小的,碎的,密密麻麻的,像一锅水烧开了,底下全是小泡泡,噗嘟噗嘟往上冒。”
他形容得笨拙,但林昭听懂了。
她其实不用仪器也能感觉到。从车子驶出关隘那一刻起,脚底下传来的“触感”就变了。中原的地脉,像是深睡的巨兽,呼吸悠长而沉缓。可这里……这里的“地”是活的,但活得烦躁,活得暴烈,像无数匹脱了缰的野马在皮下狂奔,鬃毛上还沾着血腥和戾气。
她闭上眼睛,把手轻轻按在车板上。
粗糙的木纹硌着掌心。更深的地方,那些混乱的“奔流”更清晰了。不是纯粹的能量,里头搅和着别的东西——恐惧、贪婪、厮杀的呐喊、濒死的哀嚎,还有……一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渴望,像是从腐烂的果实里渗出的汁液。
是“神石”的味道。还有草原部族千百年刀口舔血攒下的“煞气”。
她感到太阳穴突突地跳,一跳就扯着疼,像有根小针在里面轻轻扎。
“读数比中原活跃三倍,”墨棋还在叨叨,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但太乱了……太乱了……这怎么测?基线都不稳……”
苏晚晴递过来个小瓷瓶:“夫人,含一粒。”
林昭接过,倒出一粒药丸。朱红色的,很小,闻着有冰片和薄荷的清凉气。她含进嘴里,药丸慢慢化开,一股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脑子里的钝痛稍微轻了些。
但还是不舒服。
像是整个人被扔进了一个巨大而嘈杂的集市,满耳朵都是听不懂的叫卖、争吵、哭嚎,混在一起,嗡嗡地响,甩都甩不掉。
车队走得不快。
拉车的马是从北地买来的蒙古马,矮壮,耐劳,但步子小,走起来慢腾腾的。四辆大车,装得都是“货”——皮毛、药材、盐铁,还有些杂七杂八的玩意儿,掩人耳目用。十几个“伙计”骑着马前后护卫,都是夜不收里挑出来的好手,这会儿也都换了商队护卫的衣裳,粗布短打,腰里别着刀,眼神却鹰似的,扫着四周无遮无拦的旷野。
巴图骑马走在最前头。他是队伍里唯一的胡人面相,高颧骨,细眼睛,脸上有两团常年被风吹出来的红。这会儿他眯着眼,鼻子一动一动地,像在闻风里的味道。
“今儿天好,”他回头,冲车厢这边喊了一嗓子,汉话带着浓重的北地腔,“风是干的,没沙子。赶天黑前,能到老羊坡。那儿有处泉眼,水是苦的,但能喝。”
老羊坡。泉眼。苦水。
林昭默默记下这些陌生的地名。在这里,水和地名一样,都带着股糙砺的、生存挣扎的味道。
日头渐渐偏西。
黄草的颜色被染上了一层金,茸茸的,看着暖和,可风更大了。干冷的风,像粗糙的砂纸,刮在脸上,刺拉拉地疼。林昭把车窗的帘子掖得更紧些,可风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草屑和尘土的气味。
车里越来越暗。
墨棋终于放下了他的仪器,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他掏出块硬邦邦的饼子,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饼是出发前烙的,放了两天,又干又硬,嚼起来嘎吱嘎吱响,得就着水才能咽下去。
“墨小子,”老鬼在外头喊,“你那宝贝疙瘩,别颠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