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不了!”墨棋闷声回了一句,小心地把仪器用软布包好,抱在怀里,“里头加了防震的簧片……我老师新设计的……”
声音里透着点骄傲,又很快低下去。他想起老师送他出发时,那双担忧又期待的眼睛,还有那句反复叮嘱:“棋儿,万事小心。仪器坏了……就坏了。人得回来。”
人得回来。
墨棋用力咽下嘴里的饼渣,喉咙被刮得生疼。他偷偷看了一眼对面闭目养神的太上皇,又看看脸色苍白的太上皇后,心里那股初出茅庐的兴奋劲儿,慢慢被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住了。
天擦黑时,到了老羊坡。
不是什么坡,就是一片地势稍高的土丘,背风。一眼泉从岩石缝里渗出来,水不多,汇成个小小的、浑浊的水洼。水果然是苦的,涩舌头。
众人下车,活动僵硬的腿脚。马被牵去喝水,不耐烦地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扬起一股土腥味。
阿月和阿霞手脚麻利地捡来些枯草和牛粪,堆在一起点火。草原上木头金贵,烧的都是这些东西。牛粪干透了,烧起来没什么烟,但有一股独特的、腥膻的气味,混在渐浓的夜色里。
火生起来,橘黄的光跳动着,照亮一小圈人疲惫的脸。
林昭裹紧披风,坐在火堆边。热浪扑在脸上,稍稍驱散了刺骨的寒意。她伸出手烤火,右手——那只晶化的手臂,藏在厚厚的袖子里。火光透过布料,隐约映出一点幽蓝的轮廓,像袖子里藏了一小截不会融化的冰。
她没伸出来。不想吓着别人,也不想……自己看着难受。
巴图割了块风干的羊肉,用树枝串了,放在火上烤。油脂滴进火里,滋啦一声,爆起一小团火花,香气飘散开来。很原始的肉香,混着烟熏火燎的味道。
“将就吃点儿,”巴图说,“入了深草区,就不能明火烤肉了,味儿传得远。”
众人都默默接过烤肉,低头啃着。肉很硬,咸,嚼得腮帮子酸。没人说话,只有咀嚼声、火苗的噼啪声,还有远处——不知什么夜鸟,发出一声悠长凄厉的啼叫,划破寂静。
林昭吃了几口,就咽不下去了。不是肉的问题,是胸口那股闷,一直没散。她放下肉,端起水囊喝了口水。苦水滑过喉咙,涩得她皱了皱眉。
就在这时。
她后背的汗毛,毫无征兆地,一根根竖了起来。
不是冷。是一种更尖锐的、被什么东西死死盯住的感觉。像黑暗里忽然睁开了一双眼睛,瞳孔缩成一条缝,粘稠的恶意顺着视线爬过来,缠上她的脖子。
她猛地扭头,看向火光照不到的、浓墨般的黑暗深处。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草梢,发出呜咽般的低响。
“怎么了?”萧凛立刻察觉,低声问。
“……没事。”林昭收回目光,手指却悄悄攥紧了衣角。是她太紧张,出现幻觉了?还是……这草原的夜晚,真的藏着什么?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拢一拢被风吹乱的头发。
指尖碰到鬓角时,顿住了。
那里,有一小缕头发,触感……不太一样。不是丝绸般的顺滑,也不是枯草般的干燥。是一种微妙的、介于两者之间的感觉,有点凉,有点……脆?
她捻住那缕头发,借着火光,偷偷看了一眼。
是黑色的。和她其他头发一样。
可刚才那一瞬间的触感……
她正愣神,忽然听见墨棋“咦”了一声。
年轻人正摆弄他的仪器,指针此刻正轻微但持续地颤动着,指向西南方向。
“有能量波动……”他声音紧绷,“很近。不是地脉……是活物的。很多……在移动。”
几乎是同时,巴图猛地站起来,侧耳倾听。他脸色变了,一把抓起靠在身边的弓。
“上马!”他低吼,“是狼群!听动静……不对头!”
远处,黑暗的草原深处,亮起了点点幽绿的光。
不是星星。是眼睛。
密密麻麻,无声无息,朝着这片小小的火光,围拢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