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味。
浓得化不开的药味,混着热带潮湿的空气,糊在鼻腔里,像捂了块发了霉的湿抹布。林昭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睁着眼看头顶的蚊帐——纱布的,洗得发黄,边缘破了几处,用粗线歪歪扭扭缝着。
她右胸那片新蔓延的冰晶,在昏黄的油灯光下,反着幽幽的蓝光。
不疼。
就是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冷得她牙关发紧,尽管屋里闷热得像个蒸笼。苏晚晴在床边捣药,石臼撞击的声音“咚咚”响,每一下都震得她太阳穴发麻。
“别……”她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别捣了。”
苏晚晴停手,抬起熬得通红的眼睛:“夫人,这药得现捣才有效,您再忍忍。”
“不是忍。”林昭说,慢慢转动僵硬的脖子,“是吵。”
苏晚晴愣了愣,低头看看石臼,又看看林昭冰晶覆盖的半边脸,眼圈突然红了。她放下药杵,用袖子狠狠抹了把眼睛,小声嘟囔:“早知道……该带个铜臼的。”
脚步声。
萧凛掀开竹帘进来,手里端着碗黑乎乎的药汤。他换下了湿衣裳,穿了件本地人的亚麻短衫,袖子挽到肘部,露出小臂上几道被珊瑚划出的血痕——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疤,像几条蜈蚣趴在那儿。
他走到床边,先看林昭胸口。
看了很久。
久到林昭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到床沿,舀起一勺药,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苦。”林昭说。
“知道。”萧凛说,“喝完给你糖。”
“这儿有糖?”
“没有。”萧凛手很稳,勺子悬在那儿,“回去补。”
林昭扯了扯嘴角——左边能扯,右边冰晶盖着,扯不动。她张嘴,药汁灌进来,苦得舌根发麻,还带着股腥气。
一碗药喝了小半时辰。
每喝一口,她都要停一会儿,喘口气。胸口的冰晶在药力作用下微微发热——不是舒服的热,是种怪异的、像冰水里兑了热油的温吞感。
喝到一半时,竹帘又被掀开了。
老鬼探头进来,吊着的胳膊换了根更干净的绷带。他瞅了眼药碗,咧嘴:“还没喝完?林丫头,你这喝药的速度,够老子吃三碗饭了。”
“滚。”萧凛头也不回。
“哎,这就滚。”老鬼嘴上这么说,人却挤了进来,顺手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不过滚之前,先把这玩意儿放下。”
油纸包打开,是几块椰子糖,焦黄色,粘在一起,一看就是码头小摊上买的便宜货。
“刚买的。”老鬼把糖放在床头小几上,“齁甜,跟掺了糖精似的。不过对付苦药,管用。”
他说完,真转身出去了。
萧凛盯着那几块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拿起一块,剥开油纸,塞进林昭喝完药的嘴里。
甜。
甜得发腻,甜得人嗓子眼发黏。但确实压住了那股苦腥味。
林昭含着糖,慢慢说:“他们……都在外面?”
“嗯。”萧凛把空药碗放下,“安东尼奥,中东那个老头,南洋的几个,还有凯和赛琳。说要等你醒了,接着谈。”
“谈什么?”林昭问,“谈我怎么还没死透?”
萧凛手一抖,碗底在木几上磕出“咚”一声闷响。他盯着她,眼睛里有血丝,一根一根,像蛛网。
“别这么说。”他声音很低。
“那怎么说?”林昭笑了,左边嘴角扬起,右边冰晶纹丝不动,“说我运气好,晶化只到胸口,还没到心脏?说再下去两次海,就能全身变冰雕,夏天都不用买冰了?”
萧凛不说话了。
他伸手,想碰她胸口的冰晶,指尖在距离一寸处停住,然后慢慢蜷起,收回去,握成拳。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陷进掌心。
竹帘外传来咳嗽声。
是安东尼奥。
萧凛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脸上那点波动瞬间抹平,又变回那个冷硬的太上皇。他走到门边,掀开帘子:“都进来吧。”
人鱼贯而入。
屋子小,一下挤进七八个人,顿时连转身都难。空气更闷了,汗味、药味、还有南洋人身上那种浓烈的香料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
中东那位裹头巾的老者——他叫哈桑——先开口,声音依旧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夫人的身体……我们很抱歉。”
“不必。”林昭靠在枕头上,冰晶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是我自己要下去的。”
“但您救了这片海。”一个南洋官员说,他穿着绣金线的绿绸衫,脸上堆着笑,但眼睛不住地往她胸口瞟,“海眼通畅了,渔民们今早都说,鱼群回来了。”
“鱼回来了,‘影皇’还没走。”林昭说,糖在嘴里化完了,剩下一股糖精的怪味,“他还有六天。”
屋里静了一瞬。
角落里,凯和赛琳交换了一个眼神。赛琳走上前,白袍在拥挤的屋里显得有些局促,她轻声说:“我们在海眼技术,需要庞大的能量和资源才能制造。‘影皇’在翡翠群岛的布局,绝不是一天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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