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到了宴席。
万国苑张灯结彩,丝竹声悠扬。各国使节都在,西洋的红衣主教安东尼奥没来,派了副手;中东的特使换了人,是个年轻人;南洋的代表倒是熟面孔,看见林昭时远远躬身行礼。
林昭坐在上首,萧凛在她左边,萧珏和刘婉在右边下首。菜一道道上来,热气腾腾,香气四溢。但她闻不到,只是看着那些精致的摆盘,看着萧珏给刘婉夹菜时的小心翼翼,看着刘婉低头时微微泛红的耳根。
她拿起筷子。
左手。
试着夹了一块桂花糕。糕很软,筷子一夹就碎,掉回盘子里。她又试了一次,这次成功了,颤巍巍地送到嘴边。
甜。
她知道是甜的。
但舌尖尝不出“甜”带来的愉悦,只有糖分的信号。
她慢慢咀嚼,吞咽。然后放下筷子,端起茶杯。茶是温的,她知道。
宴至中途,萧珏起身敬酒。
他穿着大红的婚服,衬得人英挺俊朗。举杯时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林昭脸上。
“儿臣敬父皇、母后。”他声音清朗,带着笑意,“谢二老养育之恩,谢二老……放手之信。”
他说“放手”时,眼睛亮得惊人。
林昭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抿了一口。
茶很苦。
她知道。
宴席散时,天已经黑透了。宫灯一盏盏亮起来,连成一片暖黄的光河。林昭被搀扶着上轿辇,帘子放下,隔绝了外面的热闹。
回西苑的路上,她一直闭着眼。
直到轿辇停下,阿霞掀开帘子,她才睁开。
西苑很安静。枫叶在夜色里成了暗红的影子,桂花香浓得化不开——她闻不到,但阿霞说:“夫人,今年的桂花开得真好,香得人都醉了。”
她点点头,下轿。
右脚落地时,忽然一个趔趄。
不是绊到,是右腿膝盖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不是血肉的痛,是晶层内部能量突然紊乱的那种撕裂感。她晃了一下,阿霞赶紧扶住。
“夫人?”
“没事。”林昭站稳,深吸一口气。右腿的刺痛慢慢平复,但那种滞涩感更重了,像生锈的齿轮,“累了。”
她走进屋,萧凛跟进来。
门关上,把外面的热闹彻底关在外面。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林昭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开始拆头发。玉簪取下来,银白的头发散开,披了满肩。她看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抬起手,慢慢摘下手套。
右手露出来。
晶化的部分,已经蔓延到了手腕以上三寸。
原本只是手掌和手指,现在小臂下半截也成了冰蓝色。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晶层内部的乳白色光晕和金线缓缓流动,像有生命。
而她左手的手心里,那个淡红色的“门”印记,不知什么时候,颜色深了些。
像用朱砂重新描过。
萧凛走到她身后,手放在她左肩上。
镜子里,两人目光对上。
“今天……”萧凛开口,声音有些哑,“珏儿长大了。”
“嗯。”林昭点头,“能放心了。”
“那你呢?”萧凛问,“你能放心吗?”
林昭没回答。
她抬起右手,看着那些流动的光晕。看了很久,才轻声说:“萧凛,我右腿膝盖……刚才疼了一下。晶化的部分,好像在往上走。”
话音落下的瞬间,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嚓”声。
像冰裂。
两人同时转头。
窗台上,那只灰鸽子不知什么时候又飞回来了。它站在那儿,歪着头,看着屋里。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烛火。
也倒映着林昭晶化的右手。
它看了很久。
然后,它忽然张开嘴——
“咕。”
一声。
很短。
很轻。
但林昭“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
是用整个身体。
那声“咕”里,有一个画面:
雪山。
巍峨的、无边无际的雪山。
雪山顶上,有一扇门。
门开了条缝。
缝里,有光透出来。
金黄色的,像朝阳。
但比朝阳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