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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祖地前夜(2/2)

苏月如深吸一口气,重新坐直身体:“你说得对。是我钻牛角尖了。”她开始收拾案上的图纸,“这些明天天亮再核对一遍就好。现在……现在确实该睡了。”

她吹灭蜡烛,帐篷陷入黑暗。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来,夜风扑面,带着龙骸山脉特有的、淡淡的硫磺味。

“我送你回去。”林枫说。

“就几步路。”

“送送吧。”

两人并肩走在营地的土路上。值夜的士兵远远看见他们,行礼后便识趣地移开目光。这个营地里的每个人都心照不宣——他们的首领和首席阵法师之间,有种不必言说的默契。

快到苏月如的营帐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林枫。”

“嗯?”

“如果……”她看着远处黑暗中龙骸山脉的剪影,“如果明天,或者后天,或者某一天,我像铁教头那样……”

“不会。”林枫打断她,声音斩钉截铁。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林枫转过头,在月光下注视着她的眼睛,“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苏月如与他对视片刻,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清浅礼貌的笑,而是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释然的笑。

“你啊,有时候真是……”她摇摇头,“行了,我到了。你也快回去睡吧。”

她转身要进帐篷,林枫忽然叫住她。

“月如。”

“嗯?”

“等城建好了,”林枫说,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清晰,“咱们就在城里最高的地方,盖一座观星台。你不是喜欢看星星吗?到时候我陪你看。”

苏月如的背影僵了一瞬。

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回头,撩开帐帘进去了。

林枫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那顶帐篷里的烛光也熄灭了,才转身离开。

他没回自己的营帐,而是继续在营地里行走。

路过医疗营时,听见里面压抑的咳嗽声和药杵捣药的咚咚声——木灵族的药师们还在准备明天可能会用到的伤药和绷带。

路过工匠区时,看见几个老匠人借着月光,最后一次检查攻城锤的铰链和云梯的卡榫。他们粗糙的手抚过那些木料和铁器,像抚摸孩子的脸。

路过炊事营时,闻见蒸腾的香气——厨子们正在准备天亮的战饭,大锅里熬着浓稠的肉粥,案板上堆成小山的面饼还在冒着热气。

最后,他走到营地边缘,一片相对安静的角落。

那里搭着一顶小帐篷,外面没挂任何标志。但林枫知道谁在里面。

他走近时,帐篷里传出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声。

林枫脚步顿住。

是阿九。

他站在帐篷外,听着里面女孩努力压抑却还是漏出来的哭声,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阿九今年才十七岁。按正常年纪,该是在父母怀里撒娇,和小姐妹们讨论哪家的胭脂好看,偷偷喜欢某个少年郎的年纪。

但她没有父母——或者说,她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她只有一半人的血,和一半……龙的血。

这几个月,她身体里的龙血越来越不稳定。有时候半夜会突然惊醒,发现自己手指长出鳞片,眼睛变成竖瞳。她开始害怕睡觉,害怕做梦,害怕梦见那条在血月下坠落的银龙——那是她无数次梦见过的场景,而她越来越确信,梦里那条龙,和她有某种血脉上的联系。

林枫掀开帐帘。

帐篷里很简陋,只有一张地铺,一个充当桌子的小木箱,箱子上摆着半块硬饼和一碗凉掉的水。阿九蜷缩在地铺上,背对着门口,瘦小的肩膀一耸一耸。

她听见动静,慌忙用袖子擦脸,转过身时已经挤出一个笑容:“林大哥,你怎么来了?”

灯光昏暗,但林枫还是看见了她红肿的眼睛,和脸上未擦干的泪痕。

“做噩梦了?”他在她身边坐下。

阿九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还是那个梦?”

“……嗯。但这次更清楚了。我看见了那条银龙的眼睛……它在哭。”阿九的声音在发抖,“林大哥,我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会变成怪物?等这座城建起来,大家都住进去,开开心心地过日子的时候,我会不会突然发狂,伤害他们?伤害你,伤害苏姐姐,伤害石猛叔……”

“你不会。”林枫斩钉截铁。

“可是我控制不住!”阿九猛地抬头,泪水又涌出来,“上次在南山脉,我差点就……要不是青木公爷爷帮我压制住,我可能已经……”

“那也不是你的错。”林枫按住她的肩膀,强迫她看着自己,“阿九,听我说。你身体里流着什么血,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里——”

他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她心口。

“——这里住着的是谁。”

阿九怔怔地看着他。

“我认识的那个阿九,”林枫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是会偷偷把省下来的馒头分给流浪小猫的傻丫头。是会因为药师爷爷夸她采的药草干净,就开心一整天的笨姑娘。是会在我受伤的时候,一边哭一边笨手笨脚帮我包扎,结果把我裹成粽子的小麻烦精。”

阿九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但这次,嘴角却微微弯了起来。

“那个阿九,”林枫也笑了,“是我妹妹。是石猛愿意把母亲遗物送出去的侄女。是苏月如会偷偷往她兜里塞糖的丫头。是这营地里三千多人都愿意用命去保护的小九儿。”

他伸手,用粗糙的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

“所以,不管你以后会长出鳞片,还是会长出翅膀,甚至变成一条龙飞走了——你都是我们的阿九。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阿九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扑进林枫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像个受尽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

林枫轻轻拍着她的背,任由她的眼泪浸湿自己的衣襟。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阿九的情景——那是在北境的一个小镇,她偷馒头被摊主抓住,打得鼻青脸肿也不肯松手,只死死护着怀里那半个脏兮兮的馒头。他替她付了钱,问她为什么偷东西,她抬起头,黑漆漆的眼睛里全是倔强:“我弟弟快饿死了。”

后来他才知道,她所谓的“弟弟”,其实只是一只她捡到的、冻僵的小雪狐。

就是这么一个傻丫头,明明自己都活不下去,还要救别的生命。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怪物?

阿九哭够了,抽抽噎噎地松开他,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像只兔子。

“对不起……把你衣服弄湿了。”

“一件衣服而已。”林枫揉揉她的头发,“现在能睡着了?”

阿九点点头,又摇摇头:“还是怕做噩梦……”

林枫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把铁教头的匕首,塞进她手里。

“这个给你。”

阿九吓了一跳:“这、这不是铁教头留给你的……”

“他留给我,是让我用它保护重要的人。”林枫看着她,“现在,我觉得你比我更需要它。拿着,放在枕头底下。铁教头在天有灵,会保佑你不做噩梦的。”

阿九握紧匕首,冰凉的刀鞘在她手心渐渐有了温度。她用力点头:“嗯!”

“睡吧。”林枫站起身,“明天一早,我带你去看看咱们要建城的地方。苏姐姐说,要在城里给你留一块地,种满你喜欢的花。”

阿九的眼睛亮起来:“真的?”

“真的。所以好好睡觉,明天才有精神。”

走出阿九的帐篷,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林枫没有回营帐,而是再次登上那个断崖。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石猛、苏月如、荆、岩山、沐清音……这些人的面孔,这些话,这些泪水和笑容,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里,却也让他前所未有地踏实。

他望着远方逐渐清晰的龙骸山脉,望着那片他们即将用血与汗开垦的土地。

家。

石猛说,有灶火,有锅里煮的东西,有遮风挡雨的屋顶,就是家。

苏月如说,要有一座能让逝者欣慰、让生者安心的城。

阿九想要一块能种花的地。

而他自己呢?

林枫想起很多年前,在他还是栖龙镇那个懵懂少年时,曾经做过一个梦。梦里没有龙噬祭,没有血脉灵锁,没有无休止的厮杀和逃亡。梦里只有一个小小的院子,母亲在井边洗衣,父亲在修理锄头,他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花猫跑。炊烟从屋顶袅袅升起,空气里有饭菜的香味。

后来父母死在龙噬祭上,那个院子被焚毁,花猫也不知所踪。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那个梦。

但现在,站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面对未知的厮杀和渺茫的希望,那个梦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原来他一直记得。

原来他一直想要的,不过是那么一个普普通通的、有炊烟升起的黄昏。

天光渐亮。

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在龙骸山脉最高的那座山峰上,给嶙峋的龙骨镀上一层金边。

营地里响起了号角声——低沉,悠长,像苏醒的巨兽在呼吸。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一座又一座营帐亮起灯火,士兵们披甲执锐的铿锵声,战马不安的嘶鸣声,将领发号施令的吼叫声……所有声音汇聚在一起,像一首战前的交响。

林枫最后看了一眼怀中——那里已经空了,匕首给了阿九。

但他并不觉得失去了什么。

相反,他觉得自己从未如此富有。

他拥有三千多个愿意把命托付给他的人,拥有几个愿意陪他赴汤蹈火的伙伴,拥有一个尚未诞生却已经扎根在每个人心里的梦。

这就够了。

足够他去战斗,去流血,去面对前方的一切。

林枫转过身,面向逐渐苏醒的营地,面向那些从营帐中走出、在晨光中整装列队的人们。

他深吸一口气,让冰冷的空气充满肺叶。

然后迈步,朝着那片沸腾的生机走去。

步伐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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