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只泛着一层鱼肚白,龙脊平原还笼罩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靛蓝色里。
但曙光城未来的城址上,已经站满了人。
不,不止是人。
荒石堡的汉子们沉默地列队站在东侧,他们大多只穿着简陋的皮甲或无袖短衫,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肌肉虬结,像一块块风吹日晒的岩石。斧头、锤子、凿子,各种沉重的工具或扛在肩上,或杵在地上。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在清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期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坚毅——仿佛接下来要做的不是建造,而是另一场沉默的厮杀。
潮汐神殿的队伍在西侧,泾渭分明。女祭司们穿着式样统一、绣有水波纹的月白色长袍,虽因长途跋涉和连日筹备而沾染了风尘,但依然站得笔直,神情肃穆。她们手中没有重工具,取而代之的是小巧的、镶嵌着贝壳或珍珠的法杖、净瓶。队伍前端的沐清音,白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她的脸色比昨日更苍白了些,但背脊挺得笔直,目光落在前方那片空地上,沉静如水。她身后的女祭司们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或低声吟诵一句简短的祷文,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属于海洋的湿润气息。
木灵族的战士们则松散地站在南侧,他们似乎更愿意亲近土地,许多人干脆赤足站在裸露的泥土或初生的草叶上。他们的武器多是木质的弓、杖,或缠绕着青翠藤蔓的短刃。与荒石堡的肃杀、潮汐神殿的庄严不同,他们的气氛更自然,也更……灵动。有人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撮泥土,放在鼻尖嗅闻;有人轻轻触碰着地上刚冒头的草芽,仿佛在无声地交流。阿九站在他们中间,显得有些不自在。她裹着一件过于宽大的斗篷,遮住了手臂上未完全消退的银色鳞片痕迹,眼神低垂,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斗篷的边缘。
北侧是守墓人一族,人数最少,也最安静。他们穿着灰褐色的、几乎与大地同色的粗布袍子,脸上刺青在朦胧的天光中显得神秘莫测。他们几乎没有什么工具,只有随身携带的骨杖或石匕。他们站在那里,像一群从古老岩画中走出的幽灵,沉默地注视着这片即将被“打扰”的土地。老族长佝偻着背,盲眼“望”着前方,干瘪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念诵着什么无人能懂的古老咒文。
而破晓自己的成员,以及后来陆续投奔的零散反抗者、流民,则散落在其他空隙处。他们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但眼睛里燃烧着一种混合了希望、忐忑和决绝的光芒。他们有的拿着简陋的农具——锄头、铁锹,有的甚至只有削尖的木棍。他们紧紧挨在一起,似乎想从彼此的体温中汲取勇气,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场地的中央。
那里,插着一面旗。
旗杆是用一根笔直、削去枝桠的云杉树干制成,深深插入泥土。旗面很大,在几乎无风的清晨低垂着,看不出全貌,只能看到边缘粗糙的缝线,以及底色——一种被反复浆洗、沾染了太多风尘和血渍后,呈现出的暗淡的、接近灰白的底色。
那是破晓的旗帜。曾经或许鲜亮过,但在无数次突围、转移、血战之后,它已破损不堪,颜色褪尽,只剩下最本质的、历经沧桑的灰白。旗面上用暗红色的线(不知是染料还是干涸的血)绣着一个简单的图案:一支刺破黑暗云层的箭矢,箭矢的尾羽处,点缀着一点微弱的、但倔强燃烧的火焰。
此刻,这面旗帜沉默地立在那里,像一具疲惫的、却依然不肯倒下的骨骸。
林枫就站在这面旗帜下。
他换上了一身最普通的粗布短打,袖口和裤腿都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和脚踝。没有铠甲,没有佩剑,只有腰间挂着一把略显陈旧、但打磨得锃亮的短柄铁锹。他静静地站着,目光缓缓扫过面前这数千张面孔——熟悉的,陌生的;坚毅的,茫然的;充满希望的,深藏恐惧的。
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荒石堡的战士或许在想:砌墙?老子只会砸墙。
潮汐神殿的祭司或许在想:以水之柔净之力,行夯土垒石之粗活?
木灵族的战士或许在想:我们的力量源于生长,而非破坏与重塑。
守墓人或许在想:惊扰长眠于此的古老魂灵,是福是祸?
而那些流亡者、反抗者,他们在想:这里,真的能成为“家”吗?这面破旧的旗,真的能指引出一条活路吗?
质疑,隔阂,不安,茫然……像无形的雾,弥漫在清冷的晨光里。
林枫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面对那面沉默的旗帜,深深地、缓慢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弯下腰,伸出双手,握住了斜插在旗帜旁、一把崭新的铁锹的长柄。
木柄冰凉,粗糙,带着树木本身的纹理和气息。
他握得很稳。
脚分开,与肩同宽,站稳。腰背微微下沉,力量从脚底升起,经过小腿、大腿、腰腹,传递到双臂。
铁锹的尖端,对准了脚下那片被无数人踩踏过、却从未被真正“奠基”的土地。
土地是暗红色的,像凝固了很久的血。夹杂着碎石、草根,和一些不知名的细小骨骸——可能是动物的,也可能,是更久远年代里,其他什么东西的。
他吸了一口气。
很冷,带着泥土和晨露的味道。
然后,他用力踩下左脚,腰身一拧,双臂带着千钧之力,将铁锹狠狠刺入大地!
“嗤——”
一种沉闷的、钝重的、仿佛撕裂了什么厚重织物般的声音响起。
锹头突破了表层的硬土,深深楔入地下。
林枫双臂肌肉绷紧,向下一压,再向后一撬!
一大块完整的、潮湿的、深褐色的泥土,被铁锹撬了起来,翻了个身,带着新鲜的土腥味和断裂的草根,滚落在一旁。
一个坑。
一个不大,但很深的坑。
坑底露出了更湿润、颜色更深的土层,甚至能看到一两条受惊的蚯蚓在扭动。
很简单的一个动作。
任何一个农夫,任何一个人,每天可能都要重复无数次的动作。
但此时此刻,在这个地方,由他做出来,却仿佛具有了某种石破天惊的意义。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那个新鲜的土坑上。
盯在那块被翻出来的、还冒着微微湿气的泥土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然后——
“唰啦啦……”
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声音,从极高极远的天空传来。
人们下意识地抬头。
一点冰凉,落在了林枫的额头上。
又是一点,落在他的鼻尖。
然后,是第三点,第四点……
细密的、凉沁沁的雨丝,悄无声息地从铅灰色的云层中飘洒下来。
没有雷声,没有闪电,甚至没有风。
只有雨。
温柔的,连绵的,如雾如纱的春雨。
雨丝落在林枫沾了泥土的脸上,顺着他坚毅的轮廓滑下。
落在荒石堡汉子们汗湿的胸膛和肩膀上,混合着汗水,留下蜿蜒的痕迹。
落在潮汐神殿女祭司们洁白的袍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落在木灵族战士摊开的手掌里,像一颗颗小小的、透明的珍珠。
落在守墓人沟壑纵横的脸上,仿佛古老的岩石被浸润。
落在破晓那面灰白的旗帜上,旗帜慢慢吸饱了水分,变得沉重,旗面上那刺破黑暗的箭矢和微弱的火焰,在湿润后,颜色似乎深邃了一点点。
雨丝也落在那个刚刚挖出的土坑里,落在翻出的新土上,发出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像是这片沉默太久的土地,终于发出了一声悠长的、湿润的叹息。
又像是一个迟来的、温柔的回应。
林枫直起身,抬起头,任雨水冲刷着脸庞。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举起手中沾满新鲜泥土的铁锹,用尽全身的力气,声音并不如何洪亮,却清晰地穿透了细密的雨幕,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今天!”
“我们在这里——”
“挖第一锹土!”
“不是为了纪念谁!”
“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什么!”
“只是为了——”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所有人,雨水顺着他黑硬的短发流淌,滑过脖颈,没入衣领。
“让我们自己,让那些相信我们、跟着我们来到这里的人——”
“让老人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让孩子能有个不用害怕做噩梦的窝!”
“让战士放下刀剑后,有口热饭吃!让流尽了血汗的人,有张干净的床躺!”
“让活着的人,能继续活下去!让死去的人……瞑目!”
最后一个字,像是从胸腔里直接迸发出来的,带着滚烫的温度,砸在潮湿的空气里。
他不再多说。
转身,弯腰。
第二锹。
第三锹。
泥土不断被翻开,那个坑渐渐变大,变深。
雨水混着泥土,沾满了他的裤腿、手臂、脸颊。他看上去有些狼狈,但那挥锹的动作,却越来越稳,越来越有力。
仿佛不是在挖一个简单的坑。
而是在掘开一道堤坝,放出被囚禁了太久的洪流。
岩山是第二个动起来的。
这个荒石堡的巨汉,啐了一口混合着雨水的唾沫,低吼一声:“都他妈愣着看戏呢?!”
他大步走到堆放石料的地方——那些巨大的、粗糙的、从附近山体开采来的青灰色岩石。他没有用任何工具,只是弯下腰,双臂肌肉如老树盘根般暴起,抱住一块足有磨盘大小、至少有数百斤重的条石,喉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喝声,竟硬生生将其抱离了地面!
他踏着沉重的步伐,走向林枫正在挖掘的基坑方向。每走一步,脚掌都在泥泞的地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泥水四溅。雨水打在他光裸的、岩石般的脊背上,顺着肌肉的沟壑流淌,冲刷掉昨日的尘土和汗渍,露出再次发力,将巨石高高举起,然后——
“嘿——!”
巨石轰然落下,重重砸在基坑边缘被林枫翻松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大半截陷入了泥土中,成了一个最坚实不过的地基垫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