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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石猛的苏醒(2/2)

她仔细地将新的绷带一层层缠好,打上结,动作轻柔却扎实。

“你昏迷的时候,一直有人在帐篷外守着,轮流守着。林尊主来过,苏军师来过,岩山堡主也来过,还有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战士。他们都说,石猛兄弟是为了保护尊主才受的伤,是条真汉子,一定要撑过来。”青叶收拾着换下来的带血绷带,声音低了下去,“所以,不要再说自己是废物了。你活着,对很多人来说,就是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石猛听着,没有说话,只是睁着眼睛,依旧盯着帐篷顶。但胸膛的起伏,似乎平缓了一些。那些话,像细小的溪流,一点点浸润着他干涸龟裂的心田。活着……很重要吗?对头儿,对岩山,对那些兄弟们……很重要吗?

可他以后,还能做什么?扛不动斧头,聚不起罡气,难道真的就只能躺着,被人照顾,当一个……累赘?

“你的伤,主要是毒和经脉受损。”青叶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边清洗着双手,一边说,“我们木灵族擅长生机之术,配合沐殿主的潮汐之力,慢慢温养,清除余毒,经脉未必不能恢复一些。就算……就算真的无法恢复到从前,难道除了冲锋陷阵,就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吗?”

她转过身,看着他,淡绿色的眼睛清澈而认真:“你会用斧头,就一定懂得发力技巧,懂得看破绽。你可以把这些教给年轻的战士。你受过重伤,知道受伤有多痛苦,也知道怎么包扎处理最有效,你可以帮着照顾其他伤员。你见过生死,知道怎么在绝境里求生,你可以告诉那些新来的、害怕的人,该怎么鼓起勇气……”

青叶列举着,声音不高,却一句句敲在石猛心上。

“这座城需要战士,也需要教战士的人,需要治伤的人,需要稳住人心的人。”她最后说,“石猛大哥,你只是……换一种方式,继续站在林尊主身边,继续保护这座城,不是吗?”

帐篷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石猛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换一种方式……

他从未想过这个。从他记事起,学会走路,学会挥拳,学会拿起比自己还高的斧头,他的人生就和“战斗”、“冲锋”、“守护在最前面”紧紧绑在一起。不能战斗的石猛,还是石猛吗?这个疑问依旧盘旋不去。

但青叶的话,像在他眼前漆黑一片的墙壁上,凿开了一丝缝隙,透进了一点微弱的光。那光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他依旧迷茫,依旧不甘,依旧被疼痛和虚弱折磨着。但心底那股冰冷的、令人窒息的绝望,似乎稍微松动了一点点。

“……疼。”半晌,他嘶哑地吐出一个字,像是抱怨,又像是……某种笨拙的服软。

青叶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浅浅的笑意。她走到一旁的小火炉边,从一直温着的陶罐里倒出小半碗褐色的汤药。

“这个药能镇痛安神,喝了会好受些。”她把药碗端过来,“不过有点苦,你忍着点。”

石猛没说话,只是微微张开了嘴。

青叶小心地喂他喝下。这次的药确实更苦,还带着一股辛辣的味道,但喝下去没多久,伤口的剧痛真的开始慢慢缓解,一种沉重的疲惫感涌上来,眼皮又开始打架。

在意识再次陷入昏沉之前,他模糊地看到青叶收拾好东西,轻手轻脚地走到帐篷角落,那里铺着一张小毯子。她坐在毯子上,背靠着帐篷的支柱,怀里抱着那个捣药的石臼,却没有捣药,只是安静地守着。

她……一直这样守着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就被汹涌的睡意吞没。石猛再次陷入了沉睡。但这一次,梦里不再只有黑暗和剧痛,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

……

接下来的几天,石猛就在这种昏睡、清醒、喝药、换药、在剧痛和虚弱中煎熬、偶尔被青叶用平静却有力的话语“敲打”几下中度过。

他的伤势太重,清醒的时间并不长,大多数时候还是被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拖入昏睡。但每次醒来,他都能看到青叶在帐篷里忙碌的身影。有时是在小心翼翼地调配药剂,空气里弥漫着各种草木的清香和苦涩;有时是在用温水替他擦拭身体,避开伤口,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易碎的瓷器;有时只是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片翠绿的叶子,闭着眼睛,仿佛在感受什么。

她的话不多,除了必要的嘱咐和询问,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但她的存在本身,就像这帐篷里弥漫的药草香气一样,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稳定感。

石猛开始慢慢适应这种被照顾的状态,尽管依旧别扭。他习惯了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帐篷顶,然后是青叶凑过来的脸和递到嘴边的水或药。习惯了疼痛袭来时,她那双稳定而灵巧的手及时的处理。甚至……习惯了在难以忍受的疼痛和烦躁时,听到她用那种平静的、仿佛能安抚一切的声音说“忍着点,很快就好了”。

他依旧会盯着自己软弱无力的双手发呆,依旧会在深夜被“不能再战斗”的噩梦惊醒,冷汗涔涔。但每次,青叶总会及时点亮油灯,用沾湿的布巾擦拭他额头的汗,或者递上一碗温热的安神汤。

他没有再尝试强行起身。那次的教训太深刻,几乎让他再次濒临崩溃。他开始学着接受自己的无力,学着在清醒的短暂时刻,用眼睛去观察这个帐篷,去听外面的声音——夯土的号子声,石料撞击声,偶尔经过的脚步声和低语声。这座城,还在顽强地生长着,即使他躺在这里。

林枫来看过他几次。每次来,都风尘仆仆,身上带着尘土、汗水,有时还有淡淡的血腥味。但他脸上总是带着笑,拍拍石猛没受伤的肩膀,说些“好好养着,别瞎想”、“城墙又高了一截”、“等你好了,给你打柄新斧头,更沉的那种”之类的话。

石猛能从林枫眼底看到深深的疲惫和隐藏的焦虑,他知道外面肯定不轻松,黑鳞卫的袭击就像悬在头顶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次落下。头儿肩上的担子,比谁都重。这让他更加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岩山也来过一次,这个粗豪的汉子进了帐篷,看着石猛躺在床上的样子,眼眶立刻就红了。他瓮声瓮气地骂了几句“狗日的黑皮杂种”,然后坐在床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城墙的进度,说哪些小子干活卖力,哪些偷奸耍滑被他揍了,说伙房新来的厨子烤肉手艺不错,等石猛好了请他吃个够。临走前,他往石猛枕头底下塞了个东西——是半块烤得焦黄的、硬邦邦的肉干。“省着点吃,老子都没舍得吃完。”他说完,扭头就走了,背影有些仓促。

石猛摸出那半块肉干,很硬,很咸,是荒石堡特有的口味。他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苏月如在身体稍微好转后,也来看过他一次。她比之前更瘦了,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惊人。她没多说什么,只是仔细查看了他的伤口和脸色,又问了青叶一些用药的细节,最后对石猛说:“阵法就快好了,等你好了,来阵眼看看,缺个镇守玄武位的人。”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是什么轻松的活计。但石猛知道,那意味着信任,意味着他还有用。

日子就这样缓慢地流淌着,像伤口里渗出的血,一点点带走虚弱,也带来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东西。

直到那一天,石猛感觉自己精神好了一些,胸口也没那么闷痛了。青叶照例在午后给他换药。

解开旧的绷带,伤口虽然依旧狰狞,但边缘已经开始有淡粉色的新肉生长,颜色也不再那么晦暗。青叶仔细清洗着,动作依旧很轻。

“恢复得比预想的要好。”她低声说,带着一点欣慰,“沐殿主说,你底子好,求生意志也强。再过段时间,或许可以试着慢慢坐起来。”

石猛“嗯”了一声,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青叶的脸上。她正低头专注地处理伤口,侧脸的线条柔和,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几缕碎发从她编好的发辫中滑落,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的鼻尖上有细小的汗珠,在透过帐篷缝隙的光线下闪着微光。

她真年轻。石猛模糊地想。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吧?却要整天对着自己这个满身伤疤、脾气暴躁的糙汉子,处理这些血污和脓液……

一种莫名的情绪涌上来,让他有些不自在。他猛地移开视线,却又不知道该看哪里,只好继续盯着帐篷顶。

青叶似乎没察觉到他的异样,她清洗完伤口,开始涂抹一种新的药膏。这药膏颜色碧绿,散发着浓郁的草木清香,抹在伤口上有种清凉舒爽的感觉,极大地缓解了持续不断的隐痛和麻痒。

“这是什么药?”石猛忍不住问,试图打破帐篷里有些奇怪的安静。

“是用我们木灵族秘法调制的‘生机膏’,主要是我在附近林子里采的‘月光草’和‘凝血藤’,加上一点点族里带来的‘生命之泉’稀释后的泉水。”青叶一边仔细涂抹,一边轻声解释,“月光草能促进血肉生长,凝血藤可以巩固新生血管,生命泉水则能净化残留的毒素,激发你身体本身的生机。”

她的手指带着药膏,轻轻拂过伤口边缘新生的、娇嫩的皮肉。那触感细腻、微凉,和她之前处理伤口时稳定有力的感觉不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呵护。

石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一种陌生的、细微的颤栗感,从被触碰的皮肤处传来,迅速蔓延开。他感觉自己的耳朵有些发烫,心跳也不知为何快了几分。这不对劲。他石猛从小到大,受伤流血是家常便饭,兄弟之间互相包扎也是粗手粗脚,何曾有过这种……这种被如此轻柔对待的时刻?尤其对方还是个年轻姑娘。

他更加不敢看青叶了,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些,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青叶全神贯注地在伤口上涂抹着药膏,力求每一处都覆盖均匀。她的指尖偶尔会不小心碰到石猛完好的皮肤,那皮肤因为长期练武和风吹日晒而粗糙黝黑,与她手指的细腻白皙形成鲜明对比。

终于,药膏涂好了。青叶拿过新的、干净的绷带,开始一层层缠绕。这个过程需要将石猛的上身稍稍扶起,以便绷带能平整地绕过胸背。

“石猛大哥,你……稍微侧一点身,我帮你缠绷带。”青叶说着,伸手轻轻扶住他完好的左肩和右臂,试图帮他侧身。

她的手刚碰到石猛的手臂,石猛就像被火烫到一样,猛地一颤,肌肉瞬间绷紧。

“我……我自己来!”他脱口而出,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说着就想用那只还能动的左手去抓绷带。

“别动!”青叶轻喝一声,手上用力,稳住了他乱动的身体,“伤口刚涂了药,不能乱动!而且你自己怎么缠背后?”

石猛僵住了。少女的手臂纤细,力气却不算小,稳稳地扶着他。两人此刻靠得很近,他几乎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属于草木和阳光的清甜气息,混合着药膏的清香,一股脑地钻进他的鼻子。他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一直红到脖子根,整个人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石猛,荒石堡的汉子,刀砍斧劈都不皱一下眉头,现在居然因为一个姑娘的靠近而脸红心跳,手足无措?这要是传出去,他还要不要做人了?

青叶也察觉到了他的僵硬和异常滚烫的皮肤温度。她微微一愣,抬头看了他一眼,正好对上他躲闪的、布满血丝却写满了窘迫的眼睛。少女的脸颊也微微泛起一丝红晕,但她很快镇定下来,抿了抿唇,手上动作不停,开始麻利地缠绕绷带。

“你……你别乱动,很快就好。”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帐篷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只剩下绷带绕过身体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和两人都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石猛全身僵硬得像块石头,眼睛死死盯着帐篷另一角的阴影,仿佛那里有什么绝世宝藏。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绷带绕过胸膛,青叶的手指偶尔会擦过他胸前的皮肤,那触感让他浑身汗毛倒竖,心跳如擂鼓。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边轰响。

青叶的动作很快,也很专业,很快就将绷带缠好,打上了一个结实又不会太紧的结。做完这一切,她立刻松开了扶着他的手,向后稍稍退开一步,轻轻吁了口气,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不知是累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好……好了。”她小声说,目光垂落,整理着药箱里的瓶瓶罐罐,不敢再看石猛。

石猛也如蒙大赦,立刻重新躺平,拉过薄被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脑袋,脸上的红潮还没完全褪去,表情依旧紧绷着,眼神飘忽。

两人都没再说话。一种尴尬又微妙的沉默在帐篷里弥漫。

过了好一会儿,石猛才用干咳打破了沉默,没话找话地问:“那啥……外面……城墙修得咋样了?”

青叶也松了口气,顺着他的话答道:“很快,我听路过的人说,最外面一层的城墙快要合拢了。岩山堡主天天守在工地上,吼得可大声了。”

“哦……那就好。”石猛嘟囔了一句,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青叶收拾好东西,端起水盆和换下的旧绷带,走到帐篷口,犹豫了一下,背对着他说:“你……好好休息。晚点我再送药来。”

“嗯。”石猛闷闷地应了一声。

青叶掀开帐帘出去了。阳光短暂地涌进来,又随着帐帘落下而被隔绝。

石猛独自躺在帐篷里,脸上的热度慢慢退去,但心跳还是有些快。他盯着帐篷顶,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黑鳞卫的刀,一会儿是头儿凝重的脸,一会儿又是青叶那双淡绿色的、清澈的眼睛,和她手指微凉的触感……

他烦躁地低吼一声,用没受伤的左手狠狠捶了一下床板。

“他娘的……真没出息!”

他骂的是自己。为了这点屁事就心神不宁,还是不是个爷们?

但心底某个角落,却有一丝极其微弱、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异样感觉,悄悄地探出了头。那感觉,不同于兄弟之间的义气,不同于对头儿的敬服,也不同于战斗时的热血沸腾……是一种陌生的,带着点慌乱,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他甩甩头,想把那莫名其妙的感觉甩出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帐篷角落,那里铺着青叶的那张小毯子,毯子上还放着她的捣药石臼和几株新鲜的、不知名的药草。

帐篷里,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清甜的草木香气。

石猛盯着那处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有些发酸,才缓缓闭上了眼睛。

伤口处,新涂的药膏散发着清凉的气息,疼痛似乎真的减轻了不少。

而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的情绪,正悄悄在这个糙汉的心里,破土萌芽。它混合着伤痛带来的脆弱,对未来茫然的恐惧,对自身价值的怀疑,以及……那一点点刚刚萌生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察觉的、细微的暖意和牵绊。

曙光城的城墙在一寸寸增高。

而躺在病床上的石猛,他那被剧毒和重伤几乎摧毁的世界,也在以另一种缓慢而坚韧的方式,开始重新构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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