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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第一栋房子(1/1)

四钥共鸣的余韵像一口被敲响的巨钟,那低沉雄浑的波动在每个人心头荡漾了许久才缓缓散去,但某种东西确实不同了。空气里依旧残留着潮汐的湿润、金铁的锋锐、大地的厚实与寒冰的净澈,它们不再狂暴四溢而是驯服地交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温柔地笼罩着初具轮廓的城池。人们陆续从地上站起身,拍打着膝盖上的尘土,彼此交换的眼神里还残留着震撼过后的空白与恍惚,但当他们抬头看向那已恢复平静却隐隐散发明润光泽的四座基座,看向基座中央那个缓缓走下的身影时,一种近乎实质的安稳感便沉甸甸地落在了心口。林枫站在那里,身上似乎还萦绕着未散尽的光晕,他看起来并无多大变化,依旧一身简朴灰衣,但所有人都觉得他不同了——仿佛刚才那接天连地的光柱不仅连通了四钥,也把他和这座城、和脚下这片土地、和每个人的命运更深地焊在了一起。他没有说更多鼓舞人心的话,只是环视一圈,目光在那些犹带泪痕却格外明亮的脸庞上掠过,然后点了点头,很简单地说:“继续干活。”声音不高,却像一块镇纸压平了所有翻腾的心绪。于是,夯土的号子声再次响起,石料的撞击声重新变得密集,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也从不远处传来,一切似乎回归原样,但每个人挥动工具的手臂似乎更稳,搬运重物的脚步似乎更沉,一种有了根、有了倚靠的劲头悄然滋长。

林枫走下圆盘,脚步甚至有些不易察觉的虚浮。苏月如立刻迎上去,伸手想扶又停在半空,只低声急促地问:“感觉如何?”林枫闭眼调息片刻才睁开,眼底有疲惫也有奇异的光彩,“像扛了一座山,又像是……山本身。”他感受着体内仍在缓慢融合流转的四象之力,它们不再横冲直撞,而是沉入四肢百骸,尤其是那七道灵锁虚影,此刻竟隐隐有凝实加固的迹象,仿佛成了这些外来力量的容器与通道。他看向苏月如苍白的脸,“你才是真的耗神。”苏月如摇摇头,嘴角却弯起真实的弧度,“阵成了,比预想的还好。”她指向那四座基座,它们正以特定的韵律吞吐着微光,彼此气机循环不休,“只要核心不破,阵眼不毁,这座城就有了最坚实的‘壳’。”两人正低声交谈,岩山的大嗓门已经咋呼开来:“都愣着干什么?光柱看了,眼泪流了,活儿不用干了?城墙还得往上垒!石料!那边的石料赶紧运过去!”沐清音也恢复了清冷神色,开始指挥潮汐神殿的修士引导暗河改道后的水流,规划城内水系。守墓人老族长则默默带着族人,开始在城墙根基处埋设一些刻有古老纹路的石片,那是加强大地联系的小型辅阵。一种繁忙却有序的气氛重新笼罩了工地。

林枫没有立刻投入具体事务,他独自在尚未完工的城墙内缓缓踱步。穿过堆放木料的空地,绕过冒着热气的铁匠铺,走过临时搭建、挤满伤员的大帐篷,最后停在一片相对平整、靠近水源却远离中心嘈杂的坡地前。这里散落着几顶最简陋的、用来遮风挡雨的破旧帐篷,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正在泥地里用木棍画着什么,一个妇人背对着他,正费力地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晾在树枝上,她身形单薄,动作间能看出明显的疲惫与沉重。林枫认得她,或者说记得她。在之前一次黑鳞卫小股袭扰中,她丈夫——一个沉默但手艺很好的石匠,为保护一批刚运到的工具,死在了黑鳞卫的淬毒短弩下。尸体抬回来时,她没哭没闹,只是死死抱着三个年幼的孩子,眼睛空洞地望着城墙的方向。林枫当时给了她一笔抚恤,但她只拿了最基本的口粮,剩下的坚决退回了公库,说“留着给更需要的人”。他记得她姓柳,大家叫她柳娘子。

林枫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向正在指挥搬运石料的工头。工头是个满脸风霜的老工匠,见林枫过来忙躬身行礼:“尊主。”林枫摆摆手,指向那片坡地:“那片地方,规划里是做什么用的?”老工匠看了看:“回尊主,那片向阳近水,原本计划是……是留给日后有功之士或者……”他有些含糊,意思却明白,是预留的好地段。林枫点点头,又问:“现在手头可用的、能立刻住人的完整木料石料有多少?我是说,能马上盖起一栋结实房子的。”老工匠想了想:“回尊主,刚到了一批好木料,是南边林子里新伐的硬木,防虫防潮,原本是打算用作内城哨塔主梁的。石料的话,打磨好的方正青石不多,但凑一栋小房子的墙基和主墙应该够。”林枫沉吟片刻,道:“哨塔主梁往后放放。木料和石料,先紧着用,就在那片坡地上,盖一栋房子。不用大,但要结实,要能遮风挡雨,要有个像样的灶台和暖炕。”老工匠愣住了:“尊主,这……给谁住?这不合规……”林枫打断他:“规矩是人定的。就盖在那里,现在就开始。人手若不够,从我的亲卫里调。”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老工匠张了张嘴,最终把疑问咽了回去,躬身道:“是,我马上安排。”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当第一根结实的硬木柱被打入坡地的夯土中时,许多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好奇地张望。听说这是尊主亲自下令盖的房子,更是议论纷纷。柳娘子也听到了风声,她搂紧了身边三个懵懂的孩子,眼里闪过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石猛被青叶推着藤椅过来看热闹,瓮声瓮气地问:“头儿,这给谁住的?这么着急?”林枫正挽起袖子,和几个战士一起抬起一块沉重的青石,闻言头也不抬:“给该住的人。”他没有明说,但许多人已经隐约猜到了。岩山扛着两根木料路过,哈哈一笑:“管他给谁,盖房子是好事!这城啊,光有墙不行,得有屋顶,有炕,有烟火气!”这话糙理不糙,不少工匠听了都点头。

林枫真的亲自上手了。他褪去了刚才阵眼中心那宛若神只的光环,像个最普通的工匠一样,刨木头、垒石头、传递工具。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灰衣,尘土沾满了他的脸庞和手臂。锤子敲击木楔的声音沉闷有力,锯子拉扯木料的声响刺耳却充满生机。他没有动用丝毫灵力,完全凭借肉身气力,动作甚至有些生疏,但极其认真。一个年轻工匠递错了一块榫卯构件,他也没恼,拿过来比划了一下,用匕首削去多余的部分,仔细讲解两句,再递回去。苏月如远远看着,没有过来帮忙,只是嘴角带着浅浅的笑,继续在阵图前推演后续的防御节点。沐清音远远望了一眼,便继续去疏导水流,只是吩咐手下修士在规划水渠时,特意绕了弯,将一股活水引向那片坡地的方向。阿九不知从哪里找来几株带着泥土的野花,悄悄种在了未来房子的窗根下。荆虽行动不便,也坐在阴影里,用仅剩的右手打磨着几枚用来固定门轴的铁钉。

房子以惊人的速度立起了框架,然后是墙壁,屋顶。当最后一片屋瓦被敲妥,一栋虽不华丽却方正结实、有着温暖原木色墙壁和厚重青石基座的小屋,便静静地伫立在坡地上,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影子。烟囱已经立好,只待生火。门窗都安装妥当,用的是韧性极好的老藤做合页。甚至屋前还被开垦出了一小片平整的土地,松了土,大概可以种点菜。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远远地望着这栋新城里的“第一栋房子”,眼神复杂。有羡慕,有好奇,有猜测,也有隐隐的了然。

林枫放下锤子,走到一直呆呆站在不远处、紧紧搂着三个孩子的柳娘子面前。他脸上还沾着木屑和灰土,手掌被粗糙的木石磨出了血泡,有些已经破了,渗着血丝。他摊开手,掌心的血泡和伤口清晰可见,然后指向那栋小屋:“柳娘子,这房子,给你和孩子住。”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嗡嗡声。果然是她。柳娘子整个人僵住了,眼睛瞪得很大,看看林枫,又看看那栋房子,再看看怀里瘦小的孩子,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最大的孩子,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怯生生地拉了拉她的衣角,小声道:“娘,我们有新家了吗?”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柳娘子强撑的硬壳。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奔涌而出,不是号啕大哭,而是无声的、汹涌的泪流。她腿一软,就要往下跪。

林枫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她的胳膊。他的手很稳,力量不大却不容抗拒。“别跪。”他的声音很平和,甚至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沙哑,“这房子不是白给的。”柳娘子泪眼朦胧地抬头看他。林枫的目光扫过周围渐渐围拢过来的人群,提高了声音,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柳娘子的丈夫,是为了保护建城的工具、保护大家的财产而死。他是这座城的功臣。这房子,是城给他的家人的交代,也是给所有为这座城流血拼命的人的交代。”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今天,规矩立在这里。以后,凡是为曙光城战死、累死、做出不可替代贡献的人,他的家人,老有所养,幼有所依,住有所居!这不是恩赐,这是这座城……欠他们的,必须还!”

声音落下,坡地上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新盖屋顶茅草的沙沙声,和柳娘子压抑的啜泣。许多人,尤其是那些同样失去了亲人、或者时刻准备着牺牲的战士和工匠,眼圈慢慢红了。他们看着那栋小小的、却无比坚实的房子,第一次无比真切地感受到,他们流的血、拼的命,不仅仅是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更是为了身后这个正在一点点变得真实、变得有温度的家园。他们保护它,它也会保护他们的家人。

柳娘子最终还是跪了下去,这次林枫没有拦。她拉着三个孩子,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不是对着林枫,而是对着那栋房子,对着房子后面初具规模的城墙,对着这座名为“曙光”的城。她哽咽着,声音不大却清晰:“当家的……你看见了吗?我们有房子了……城……没忘了咱……”三个孩子也懵懵懂懂地跟着磕头。夕阳的余晖将母子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崭新的门扉上。

林枫看着他们,胸中那股自铁教头牺牲、自建城以来就积压着的沉重郁气,似乎随着这栋房子的落成,稍稍疏散了一些。他转身,不再看那相拥而泣的母子,也不去看周围那些动容的面孔,而是面向所有人,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城墙还要继续垒,房子也要一栋一栋地盖。我要让每一个为这座城拼命的人都知道,你倒下了,你的父母、妻儿、兄弟,这座城替你接着,养着,护着!”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一张张脸庞,“这座城,不为纪念死人,是为了让活人……更好地活下去。”

说罢,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锤子,走向下一处需要加固的城墙段。夕阳将他的影子也拉得很长,与那栋新房的影子,与城墙巨大的阴影,交叠在一起。人群沉默了片刻,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干活!”更多的人应和起来,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响亮,都要有力。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夯土的号子声,锯木的嘶鸣声,再次响彻黄昏的天空,这一次,仿佛真的带上了某种叫做“希望”的节奏。

石猛坐在藤椅上,看着林枫离去的背影,又看看那栋在暮色中亮起微弱灯光(有勤快的妇人已经帮柳娘子点上了油灯)的新房,突然咧嘴笑了,牵动了肋下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却还是笑:“娘的……这才像座城的样子。”青叶推着他往回走,轻声问:“你笑什么?”石猛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哼道:“以前在荒石堡,老子就知道拼命,知道听堡主的,知道守规矩。可规矩是啥?就是堡主一句话。今天头儿让我明白了,规矩……是他娘的能让柳娘子这样的人,有房子住,有地方哭。”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却异常清晰,“这规矩,好。”

夜色渐深,曙光城并未沉睡。城墙上的火把亮了起来,巡逻的脚步声整齐而警惕。而在那片坡地上,新城的第一栋房子里,油灯的光芒透过新糊的窗纸,温暖而坚定。柳娘子正在给最小的孩子喂一点糊糊,孩子咿咿呀呀地笑着。烟囱里,第一次冒出了属于“家”的、细细的炊烟,袅袅升起,融进沉沉的夜空,仿佛一个微小却确凿的信号,宣告着这座城,不仅有了骨骼(城墙),有了血脉(阵法),如今,也终于开始生长出血肉(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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