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钥共鸣的余韵与新居落成的暖意尚未在曙光城上空完全散去,一场更直接也更残酷的危机便以猝不及防的方式扼住了这座新生城池的咽喉。水,生命之源,建城之初选址便倚仗的那条清澈充沛的“白练河”上游,一夜之间变得浑浊腥臭,泛着诡异的墨绿色泡沫,河面漂浮起零星翻着肚皮的死鱼,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腻腐败气味。负责取水的队伍最早发现异常,几头驮水的驮兽在饮用了河水后不久便倒地抽搐,口吐白沫而死。恐慌如瘟疫般迅速蔓延,城内储存的净水本就不算丰裕,三千多张嘴的日常饮用、做饭、疗伤、乃至夯土和泥都离不开它,断水犹如断血。
紧急议事会在城墙根下临时搭起的棚子里召开,气氛比棚外阴沉的天空还要凝重。岩山一巴掌拍在粗糙的木桌上,震得陶碗跳起:“肯定是那群阴魂不散的畜生搞的鬼!在上游下了毒,或者放了什么污秽的龙兽!老子带一队人沿河杀上去,见什么砍什么,把源头清理干净!”他须发戟张,眼中喷火,连日来石猛重伤、建城艰辛积累的怒火似乎找到了出口。沐清音裹了裹素白的斗篷,脸色因之前施展禁术而依旧苍白,声音却清冷如冰:“强攻?你知道上游地形有多复杂?龙兽藏匿何处?污染源是毒是生物还是诅咒?贸然前去若再中埋伏折损人手,这城还守不守?当务之急是另寻水源,我潮汐之力可感应水脉,方圆百里内必有地下暗流或隐蔽泉眼。”她身旁一位潮汐神殿的老修士捻着胡须补充:“且龙族手段诡异,污染可能深入河床泥沙,非简单清除表层可解,寻找新水源是稳妥之策。”
“稳妥?等你们慢慢找,全城人都渴死了!”岩山梗着脖子,指着外面眼巴巴望着这边的人群,“你看看他们!城墙没水还能用口水砌吗?伤员的药不用水熬?三天,最多三天,没水喝人心就散了!必须立刻动手清理河道!”沐清音针锋相对:“莽撞行事正中敌人下怀!若上游是陷阱,你去多少人填多少!寻找新水源并非不救急,可组织精锐小队分头探查,同时下令全城严格节水,撑过探查期并非不可能。”两人争执不下,各自的支持者也低声议论起来,棚内充满了焦躁与分歧的气息。苏月如紧蹙眉头,指尖在摊开的地形图上划过,计算着不同方案的得失与时间;荆沉默地擦拭着仅剩的匕首,阴影笼罩着他半边脸庞;阿九不安地绞着衣角,龙血赋予的敏锐感知让她对河水中的污秽气息感到阵阵心悸。
林枫一直没说话。他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棚外那些焦虑的面孔上——嘴唇干裂的战士,抱着空水罐茫然无措的妇人,还有被母亲搂在怀里、因缺水而轻声哭闹的孩子。岩山的急切与沐清音的谨慎都有道理,但此刻的抉择关乎生死存亡,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他抬手止住了愈演愈烈的争论,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节约用水令即刻下达,取用水按人头定量,优先保障伤员孩童。岩山,挑五十名最精悍、经验最老到的战士,配足解毒避秽的药品,由你亲自带队,沿河向上游侦查至十里,重点是寻找污染迹象与龙兽踪迹,但严禁与不明敌人接战,若有发现立刻回报,你的任务是弄清情况,不是去拼命。”岩山虽有不甘,但对林枫的命令还是习惯性服从,闷哼一声抱拳领命。“沐殿主,”林枫转向沐清音,“劳烦你与神殿修士,全力感应搜寻附近可用的替代水源,地下暗流、山体渗水、哪怕是小型的湿地湖泊都可,范围可扩大至百里,我需要最快得到可能的水源点。”沐清音微微颔首。林枫的目光最后落在守墓人老族长身上,老人一直闭目如同枯木,此刻仿佛感应到他的注视,缓缓睁开那双盲眼。“古老的地图、传说、任何关于这片土地水脉的记载,无论多么荒诞离奇,我都需要。”老族长沉默片刻,嘶哑道:“地窟里有些老东西,或许有用,但需要时间翻找。”林枫点头:“时间紧迫,请尽快。”
命令下达,整个曙光城如同上紧发条的机械般紧张运转起来。岩山带着人如离弦之箭冲出城门,沿着污浊的河岸向上游疾驰而去。沐清音与潮汐神殿的修士们分散在城内外各处,或盘膝感应,或施展寻水法术,道道微蓝的灵力波纹无声扩散。守墓人部族居住的地窟入口,不断有年轻人进出,搬运着一卷卷用不知名皮革或古老绢帛绘制的、散发着霉味与岁月气息的地图与札记。而林枫,则一头扎进了地窟深处那间最大的、由守墓人保管历代文献的石室。
石室内烛火昏暗,空气混浊,弥漫着尘土、腐朽皮纸和某种特殊药草混合的怪异气味。林枫遣退了所有人,只留下几盏油灯陪伴。他需要安静,需要绝对的专注。时间仿佛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翻动书卷的沙沙声。守墓人传承的地图与记载庞杂而混乱,有的描绘着山川地理但使用着早已失传的符号与度量,有的记录着部落迁徙与古老传说却语焉不详,更多是残缺不全的碎片。林枫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将那些破碎的信息与苏月如绘制的最新地形图,与自己这几个月来对周边环境的勘查记忆一一对照、拼接。
他首先排除了那些明显是神话传说或年代过于久远、地理变迁巨大的记载。重点寻找与“水”、“泉”、“井”、“河”相关的标记和描述。很多地图上标注的水源点,如今要么已经干涸,要么就在白练河主流或已知的支流上,显然已被污染。他双眼布满血丝,太阳穴突突直跳,干渴的感觉一阵阵袭来,但他只是抿一口按份额分配、少得可怜的清水润润喉,便继续埋首于故纸堆中。脑海里反复推演:龙族既然选择污染白练河,必然考虑到我们另寻水源的可能,那些明显的、容易找到的水源点恐怕都不安全,甚至可能是陷阱。必须找到一条隐蔽的、或许连龙族都未必清楚记得的、真正古老的路径。
第一天过去,岩山传回消息:上游十五里处发现大量龙兽活动的新鲜痕迹,河水在那里颜色最深,异味最浓,但未发现龙兽主力,也未找到明确的污染源头,怀疑污染来自更深的地下或某种扩散性毒术。沐清音那边暂无确切好消息,只探测到几处微弱的地下水脉信号,但流量极小或位置极深,难以短期内利用。压力如山般压在林枫肩头。
第二天,他在一堆记载古代祭祀的残卷中,发现了一段模糊的祷文,提及“葬龙之野”有“净浊之眼”,需“以血引之,以诚开之”。地点描述极其晦涩,但与一张破旧皮卷地图上某个被用暗红色颜料打了个巨大“凶”字标记、旁边又画了个小小水滴符号的位置隐约吻合。那位置不在白练河流域,甚至不在当前任何已知的水源点上,它位于一处荒僻的、被标注为“古战场禁地”的边缘凹陷处。守墓人老族长被请来,他枯瘦的手指摩挲着那个“凶”字标记,沉默良久才道:“此地……先祖有训,大凶,死气凝聚,万勿靠近。确有‘净眼’传说,但那是用罪者之血浇灌、以无数灵魂镇压的‘凶眼’,开之恐有不祥。”林枫盯着那个标记,眼中血丝更密:“不祥?比三千人活活渴死更不祥吗?”
第三天,他几乎翻遍了石室内所有相关记载,关于那个“凶”字标记的信息少得可怜,只有只言片语提到“古囚渊”、“罪血浸染”、“下有黄泉”。所有信息都指向极端的不祥与危险。然而,另一份看似无关的、关于万年前人族奴隶营分布的草图残片,却显示那片“古战场禁地”边缘,曾有一个规模不小的奴隶聚居点,而聚居点的中心,似乎就围绕着某个水源。时间一点点流逝,城外已经开始出现因缺水而产生的轻微骚动,虽然被迅速弹压,但那股焦躁不安的气氛如同干燥的柴薪,一点火星就能燃起大火。岩山探查无果撤回,沐清音找到的两处小泉眼出水量杯水车薪。林枫的嘴唇干裂起皮,眼睛里布满红丝,大脑因过度思考和缺水而阵阵抽痛,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他将所有碎片化的信息在脑海中反复拼凑、比对、推理:古战场边缘、奴隶聚居点、被标记为“凶”的水源、“罪血”、“黄泉”……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悸的猜测逐渐成形。
第四天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林枫猛地推开面前堆积如山的卷宗,站起身来,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让他的筋骨发出噼啪轻响。眼中虽然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那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他走出石室,清晨冰冷干燥的空气让他精神微微一振。他没有召集太多人,只点了岩山、沐清音、阿九,以及十名最精干且口风严实的战士,带上挖掘工具和尽可能多的空水囊,悄然出城,直奔那个地图上标记为“凶”的荒僻之地。
那是一片位于古战场边缘的乱石荒滩,地势低洼,寸草不生,只有嶙峋的怪石和灰白色的砂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类似硫磺又混合着铁锈的陈旧气味,死寂得令人心头发毛。按照地图和守墓人模糊的指引,他们找到了那个凹陷处——一个被碎石半掩的、直径约一丈的浅坑,看起来毫无特别。林枫示意挖掘。岩山亲自轮起特制的破岩镐,其他人用铁锹配合。砂石坚硬,挖掘并不容易,但众人心中都憋着一股劲,埋头苦干。随着坑越挖越深,土壤的颜色开始发生变化,从灰白变成暗红,仿佛被血液浸透后又干涸了万年,那股陈腐的铁锈腥气也越来越浓。阿九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她捂着心口低声道:“这里……死气很重,还有很多……痛苦和怨恨的残留。”沐清音也蹙起眉头,她能感觉到脚下有微弱的水汽,但那水汽中夹杂着令人极度不适的阴寒与怨念。
当挖掘到约两人深时,镐头突然碰到了坚硬的东西,不是岩石,而是一种腐朽的木板。清理开泥土,露出的是古老、黑褐、几乎一碰就碎的木板残骸,像是某种井栏或覆盖物。林枫心中一紧,示意小心。战士们改用工具轻轻撬动、清理。终于,一个黑黢黢的、直径约三尺的洞口露了出来,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土腥、腐朽和一丝奇异清新感的凉气从洞中涌出。确实是口井,一口被掩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井。
林枫让人系好绳索,亲自要下去查看。岩山拦住他:“头儿,我来!”林枫摇摇头:“随时接应。”他点燃一支特制的、能燃烧很久且不畏阴风的牛油火把,咬在嘴里,顺着绳索缓缓降下。井壁是粗糙开凿的岩石,湿滑,布满苔藓类沉积物的痕迹。越往下,那股凉气越盛,空气也越发潮湿。下降了约五六丈,脚下传来了水声——不是流淌的水声,而是如同水滴落入深潭的、空洞的回响。火把的光照亮了下方,果然有一小片水面,映着跳动的火光,幽深黑暗。
林枫心中一喜,但随即,火光扫过水面边缘的井壁,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白骨。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白骨。人类的骨骸,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堆积在井壁四周的水线之上,有些甚至半浸泡在水中。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几乎每一具骨骸的手腕或脚踝处,都套着锈蚀不堪、但依旧能看出形状的……金属镣铐,铁链的另一端深深嵌入井壁岩石,或者与其他的铁链纠缠在一起。这些骨骸不知在此沉寂了多少岁月,衣物早已化为尘埃,只有那些断裂的铁链和扭曲的骨骼,无声地诉说着他们生命最后一刻的绝望与挣扎。
火把的光在林枫手中微微颤抖,将那些森白的骨骼和黑红的铁锈映照得光怪陆离。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并非仅仅因为井底的阴冷,更因为眼前这幅地狱般的景象所揭示的沉重真相。万年前,这里根本不是什么水源地,而是一处……处决或殉葬人族奴隶的深坑!那些镣铐,那些铁链,那累累白骨……“葬龙之野”、“罪血浸染”、“古囚渊”、“黄泉”……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轰然连接,指向一个血腥而残酷的事实:这口井,或许最初真的是水源,但后来被龙族或它们的爪牙,用来处置“罪奴”,无数人的尸体被抛入其中,用他们的鲜血和死亡,污染了水源,也镇压了此地,使其成为大凶之地。所谓“净浊之眼”,所谓的“以血引之,以诚开之”,难道是指……林枫不敢再想下去。
他强迫自己冷静,将火把凑近水面仔细观察。水很清,出乎意料的清澈,甚至能隐约看到水下更深处堆积的骨骸。他小心地用水囊舀起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只有土腥和淡淡的凉意,并无想象中的腐臭或剧毒气味。难道万年过去,尸骸早已化作泥土,唯独这水……被某种力量净化了?还是说,这清澈本身就是另一种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