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鬼(周岩)额头上狰狞的伤疤和眼中永不熄灭的疯狂火焰,如同一个冰冷的烙印,时刻提醒着曙光城脆弱而残酷的生存本质。秘密情报线的暴露、内鬼的惨烈收场、御龙宗无所不用其极的胁迫手段,像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笼罩在刚刚因粮食到来而稍显轻松的气氛之上。城防更加严密,巡逻的班次增加,人员往来的盘查也严格了许多,一种外松内紧的压抑感弥漫在灰白色的城墙之间。人们依旧在劳作,在垒墙,在训练,但交谈声低了许多,笑容也显得克制,仿佛随时准备迎接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石猛的伤势在青叶和木灵族药师的精心照料下稳步好转,已能勉强拄着拐杖在青叶的搀扶下缓慢行走,只是离重新挥舞巨斧还遥遥无期,这让他变得越发沉默,时常坐在能望见城墙施工处的坡地上,一坐就是半天,眼神复杂地看着那些生龙活虎的汉子。青叶总是安静地陪在一旁,有时递上水,有时只是默默坐着,手里缝补着衣物,或捣着给石猛换用的草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安宁的草木香气,与城池整体的紧绷感形成微妙对比。
就在这种压抑与警惕交织的氛围中,一点柔和的、带着生涩甜意的火星,悄无声息地在城墙的砖石缝隙间燃了起来。火星的源头,是石猛麾下一个名叫“铁头”的年轻战士,和木灵族一位叫“叶芽”的药师姑娘。
铁头是荒石堡子弟,人如其名,性子有些愣,但作战勇猛,一根筋,认准的事十头驮兽也拉不回来。他是在之前一次抵御小股龙兽袭扰时受的伤,肩胛被兽爪撕裂,深可见骨,被抬到医疗区时已经因失血过多而意识模糊。负责处理他伤口的正是叶芽。叶芽是青叶的师姐,性情比青叶更沉静些,话不多,但一双巧手调配的草药和施展的生机之术效果极佳。铁头伤重,高烧反复,叶芽便日夜守在旁边,用凉水为他擦拭降温,用温和的灵力引导药力化开,一点点将他的命从鬼门关前拽了回来。铁头昏迷中抓住过叶芽的手,死死不放,嘴里含糊地喊着“娘”,叶芽没有挣脱,只是任由他握着,用另一只手继续忙碌。等他清醒过来,看到守在床边、眼圈发黑的叶芽,和两人依旧交握的手,这个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愣头青,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触电般松开了手,结结巴巴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叶芽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说了句“醒了就好”,便起身去端药,耳根却微微有些泛红。
养伤的日子里,铁头成了医疗区的“常客”,他的伤需要定期换药,他也总是“恰好”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里。他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只是笨拙地帮忙劈柴、挑水,或者坐在一旁,看叶芽捣药、分拣草药,一看就是半天。叶芽起初并不理会,后来会递给他一杯水,或让他帮忙递个东西。两人之间的话依旧不多,但一种无声的默契在药草的清香和伤口的愈合中悄然滋生。铁头伤愈归队前,鼓足了平生最大的勇气,拦住正在晾晒草药的叶芽,憋红了脸,半天才蹦出一句:“叶芽姑娘,我……我以后还能来看你吗?”叶芽晾晒草药的手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铁头顿时咧开嘴,傻笑了半天。
之后,只要不轮值,铁头总会往医疗区跑,有时带点自己省下的、烤得焦香的肉干,有时是几颗在城外巡逻时顺手摘的、酸涩的野果。叶芽则会给他准备一些预防常见伤病、提神醒脑的药囊,或在他训练受伤后,默默为他处理那些不算严重的皮肉伤。他们的交往低调而朴实,如同荒野中两株依偎着生长的、不起眼的草,在战火与生存的重压下,顽强地伸展着柔嫩的叶片。
直到某个夕阳如血的傍晚,铁头结束了一天的城墙警戒任务,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医疗区,而是径直找到了正在视察工地的石猛。他站得笔直,脸膛被夕阳和紧张的情绪染得通红,对着拄拐而立的石猛,大声道:“石统领!我……我想娶叶芽姑娘!请你准婚!”
声音不小,引得附近几个工匠都侧目看来。石猛正为一段墙体的垒砌进度不如意而烦闷,闻言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自己麾下出了名的愣头青,又瞥了一眼不远处听到动静、假装整理药草篮实则竖起耳朵的叶芽,粗声粗气地问:“娶叶芽?木灵族那个小药师?人家姑娘同意了吗?”
铁头用力点头,声音更响:“叶芽姑娘答应了!”
石猛摸了摸下巴上刚冒出的胡茬,斜眼看他:“你小子,伤好了?能打得过老子了?就想着娶媳妇?”
铁头脖子一梗:“伤早好了!打不过统领,但杀敌绝不落后!娶了媳妇,我更得拼命,保护好她,保护好咱们城!”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傻气,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认真。石猛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哈哈一笑,笑声牵动了肋下的旧伤,疼得他龇牙咧嘴,却还是拍了拍铁头的肩膀(没敢用力):“行!有种!像老子的兵!不过这事,老子说了不算,得叶芽姑娘她们族里点头,还得尊主和沐殿主、青霖长老他们准了才行。”
消息像长了翅膀,当晚就传遍了核心圈。林枫正在和苏月如推演下一步的城防加固方案,闻言也是一怔。苏月如倒是微微一笑,轻声道:“是件喜事。乱世之中,有情之人能相守,殊为不易。”沐清音得知后,只是淡淡说了句:“木灵族自有其习俗规矩,需问过青霖长老。”青霖长老被请来,这位古板的老妪听完,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叶芽父母早亡,是我带大的。她性子静,但主意正。她若愿意,老身……不拦。只是木灵族与荒石堡,习俗迥异,这婚事如何办,需有个说法。”
说法很快有了。铁头在石猛的“指点”下,郑重其事地准备了一份“聘礼”——不是金银珠宝,曙光城也没有那些。是他自己打磨的一对粗糙但实用的骨制发簪(用的是猎获的鹿角),一罐他偷偷积攒下来的、舍不得吃的蜂蜜,还有一柄他自己制作的、小巧但锋利的防身匕首。他捧着这些东西,在青叶的陪同下(青叶是叶芽的师妹,也是荒石堡与木灵族之间某种微妙的联系),来到木灵族聚居的区域,当着青霖长老和几位木灵族长辈的面,将“聘礼”放在叶芽面前,然后按照荒石堡最古老的提亲礼节,单膝跪地(这个姿势让他有些别扭,但做得很认真),大声道:“叶芽姑娘,我铁头,荒石堡战士,今日以箭为誓(他递上那柄匕首),以蜜为心,以簪束发,求娶你为妻!此生必以性命相护,不离不弃!请长老和姑娘准允!”
叶芽看着面前那几样简单却充满心意的物件,看着铁头因紧张而绷得紧紧的、晒得黝黑的脸,和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炽热与真诚,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漾开了一抹极淡、却真实无比的红晕。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坚定:“我愿意。”
青霖长老看着跪在地上的铁头,又看看自己一手带大、此刻眼中闪着从未有过的光彩的叶芽,最终,缓缓点了点头,接过那罐蜂蜜,算是认可。木灵族的几位长辈也露出了和缓的神色。荒石堡与木灵族,两个因缘际会聚于此地的族群,因为两个年轻人的爱情,产生了更深一层的、超越盟友的联系。
婚事定了,如何操办又成了问题。按荒石堡的习俗,当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比武助兴,闹个通宵。按木灵族的习惯,则需在亲近自然之地,以清泉鲜花为祭,吟唱古老的祝福歌谣,安静而神圣。双方习俗差异颇大,在物资紧缺、强敌环伺的当下,似乎都不太适宜大操大办。
最终,是林枫拍了板。他将铁头和叶芽叫到跟前,看着这对在战火与草药中结识、一个刚硬如铁、一个沉静如叶的年轻人,问道:“你们自己,想在哪里,以何种方式,结为夫妻?”
铁头和叶芽对视一眼,铁头挠了挠头,看向叶芽,示意她说。叶芽微微低头,沉默片刻,抬起头,目光清澈,声音不大却清晰:“回尊主,我们……想在城墙上。”
这个答案让林枫和苏月如都微微一愣。
叶芽继续道:“铁头是守城的战士,我是治伤的药师。这座城,是我们相遇的地方,也是我们现在,和以后,要一起守护的地方。城墙最高,能看到最远,也能让大家都看到。”她顿了顿,脸上红晕更甚,但语气坚定,“我们不需要宴席,不需要喧闹。只要站在城墙上,对着这片我们想守住的天和地,许下誓言,就够了。”
铁头在一旁用力点头,补充道:“对!让大家都看着!我铁头娶了叶芽,以后守城更卖力!谁敢来犯,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林枫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他点了点头:“好。就在城墙上。三日后,日落时分,我为你们主婚。”
消息传出,全城轰动。在饥饿、危险、叛徒阴影尚未完全散去的时刻,一场婚礼,尤其是一场在象征着防御与牺牲的城墙上举行的婚礼,像一道微弱却温暖的光,照进了许多人因严酷现实而日渐麻木的心田。人们自发地开始准备。工匠们将东面一段刚刚合拢、视野最好的城墙垛口仔细打扫平整,甚至有人用碎石在墙面上嵌出了简单的连理枝图案。妇孺们将采集来的、为数不多的野花编成小巧的花环。战士们则将自己的皮甲、武器擦拭得锃亮,虽然不能披红挂彩,但整洁的仪容便是最高的敬意。连伙房也咬牙从本就不宽裕的口粮中,挤出了一点面粉和糖,烤制了几十个小小的、带着缺口的“喜饼”,每个只有婴儿拳头大,却是此刻能拿出的、最甜蜜的祝福。
三日后的黄昏,如期而至。夕阳如同熔化的黄金,缓缓沉向西方的地平线,将天空渲染成一片瑰丽而悲壮的橘红与紫金。东面城墙上,约定的那段墙体外侧,已经站满了人。不仅仅是战士和工匠,只要还能走动的,几乎全城人都来了。人们静静地站着,仰望着城墙上方。晚风带着凉意,吹动着人们的衣襟和发梢,也吹动了墙头上那些简陋的花环。
林枫、苏月如、沐清音、岩山、青霖长老等核心人物,以及石猛(被青叶和另一名木灵族少女搀扶着)都登上了城墙。林枫站在最前方,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衣,在夕阳余晖中仿佛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苏月如和沐清音分立两侧稍后。岩山挺着胸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威严些,只是目光不时瞟向被搀扶上来的石猛,眼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青霖长老拄着藤杖,神色肃穆。
时辰到。铁头和叶芽,在两名荒石堡战士和两名木灵族少女的陪伴下,从城墙内侧的阶梯缓缓走了上来。铁头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战袍,头发用水仔细梳理过,脸上带着紧张的傻笑,手脚似乎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叶芽则穿着木灵族传统的、用各种植物纤维和染色麻线织就的淡绿色裙衫,样式简洁,但剪裁合体,衬得她沉静的气质愈发突出。她头上戴着用新鲜藤蔓和白色小野花编织的花冠,脸上薄施脂粉(用某种植物的汁液和花粉调制而成),在夕阳下,竟有几分惊心动魄的清丽。两人手中,都捧着一小束刚从城外采来的、带着露水的野花。
他们走到林枫面前,站定。城墙上下,数千道目光聚焦在他们身上,充满了祝福、羡慕、感慨,以及对美好事物本能的向往。
没有喧天的锣鼓,没有华丽的仪仗,只有风声,和人们压抑着的、轻轻的呼吸声。
林枫看着眼前这对新人,目光扫过铁头紧张却挺直的脊背,扫过叶芽沉静中带着羞涩与坚定的脸庞,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因城墙的空旷和寂静而传得很远:
“铁头,荒石堡战士。叶芽,木灵族药师。”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问出了一个在太平盛世或许显得多余、在此刻此地却重若千钧的问题:
“在这朝不保夕、强敌环伺的乱世,在这刚刚垒起、不知明日是否依旧矗立的城墙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