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被这突如其来的、狂暴的声响惊得睁开了眼睛,呆呆地看着林枫如同发怒的凶兽般捶打着木柱,看着他眼中那骇人的光芒和紧绷的下颌线。铁链随着木柱的震颤而哗啦作响,摩擦着她手腕的伤口,带来阵阵刺痛,但这刺痛,却奇异地让她死寂的心湖,泛起了波澜。
终于,在不知第几十下重击后,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那根碗口粗、入地极深的支撑木柱,从靠近地面的部位,被硬生生砸断了!固定在上面的铁链“哗啦”一声松脱,垂落下来。阿九被锁住的双手也因此得以解放,虽然铁链和锁头依旧套在手腕上,但另一端已失去了束缚。
林枫丢开铁锤,铁锤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额角滑落。他看也没看那断裂的木柱和垂落的铁链,只是上前一步,在阿九茫然无措的目光中,伸出双臂,将她那被铁链缠绕、冰冷而颤抖的、瘦小的身体,紧紧地、用力地拥进了怀里。
怀抱并不温暖,甚至带着刚才剧烈劳作后的汗意和尘土气息,却有一种磐石般坚定不移的力量,将阿九那几乎要被恐惧和自我怀疑撕碎的灵魂,牢牢地包裹、固定住。
“你是阿九,”林枫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因用力而有些低沉,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如同烙印,刻进她的灵魂,“是我在栖龙镇外,从一群野狗嘴里抢下来的、饿得偷人家馒头都跑不动的小丫头。记得吗?”
阿九的身体猛地一震,仿佛被这句话击中。尘封已久的记忆闸门轰然打开,那个寒冷肮脏的雪夜,那群觊觎她手中半个发霉馒头、涎水直流的野狗,那个如同神兵天降、浑身浴血却眼神清亮的少年,他将她从狗嘴下拽出,将沾着血的、带着体温的干粮塞进她手里,说:“吃。跟我走。”那些随后颠沛流离却不再孤苦无依的日子,那些沉默却默契的跟随,那些生死边缘的互相扶持……这些属于“阿九”的、真实的、温暖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与近日那冰冷血腥的噩梦、那身体异变的恐惧激烈冲撞。
“我记得……我记得……”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哭腔,泪水决堤而出,瞬间浸湿了林枫肩头的粗布衣衫,“可是林大哥……我身体里有龙……我梦见龙,我听到龙的声音,我的指甲,我的眼睛……我会变成怪物的……我会伤害你们的……”
“那就变。”林枫打断她,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却又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豫的笃定。他松开她一些,双手捧起她泪痕狼藉、写满恐惧的小脸,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他的眼神深邃如古井,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一种近乎磐石的包容与一种不容置疑的确认。
“阿九,你听清楚。”
“不管你身体里流着什么血,不管你梦见什么,不管你以后变成什么样子——”
“你都是阿九。是我捡回来的阿九,是跟着我从栖龙镇走到这里的阿九,是这座城里所有人的阿九。”
“如果你体内有龙的血,那就让它流。如果你的指甲会变长,那就让它长。如果你的眼睛会变成竖瞳,那就让它变。”
他顿了顿,用拇指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她脸上滚烫的泪水,动作温柔得与刚才砸断木柱的狂暴判若两人。然后,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如同起誓,也如同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
“变了,我也认得你。”
这句话,像一道温暖而强悍的光,瞬间刺破了阿九心中那片被噩梦和恐惧笼罩的、冰冷粘稠的黑暗。所有的自我怀疑,所有的厌弃,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仿佛都失去了重量。她怔怔地看着林枫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不容错认的坚定与温柔,看着他为自己擦泪的、粗糙却温暖的手指,一种巨大的、混杂着委屈、依赖、释然和无法言喻的酸楚的情绪,如同溃堤的洪水,彻底淹没了她。
“哇——!”
她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不再是之前那种压抑恐惧的啜泣,而是孩童般毫无保留的、宣泄般的嚎啕大哭。她将脸埋进林枫的胸膛,双手(还带着冰冷的铁链)死死抓住他的衣襟,哭得浑身颤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将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恐惧、无助、孤独和对自己“非人”身份的排斥,全都哭出来,哭给这个在绝境中捡到她、在此时依旧毫不犹豫拥抱她、告诉她“变了也认得”的人听。
林枫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抱着她,任由她的泪水浸透衣衫,任由那冰冷的铁链贴着自己的皮肤,任由她哭到声音嘶哑,哭到精疲力竭。他像一座沉默的山,稳稳地承载着她的崩溃与脆弱。
帐篷外,岩山和沐清音听着里面传来的、先是狂暴的砸击声,然后是林枫低沉的话语,最后是阿九那撕心裂肺却又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的痛哭,两人沉默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神色。岩山重重叹了口气,别过脸去。沐清音则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阿九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最终只剩下因哭泣过度而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她依旧靠在林枫怀里,仿佛那是世间唯一安全温暖的港湾,不愿离开。
林枫这才再次开口,声音放得极轻:“锁链,我帮你解开?”
阿九在他怀里摇了摇头,闷声说:“不……不用。我……我自己锁的,我能……我能自己开。”她说着,艰难地抬起还套着铁链的手,摸索着从腰间一个隐秘的小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小小的、与那巨大铁锁匹配的钥匙。原来,她锁住自己,却也留了后路,或者说,她内心深处,依然在期盼着有人能来,能让她有勇气自己打开这把锁。
林枫看着她颤抖着手,几次对不准锁孔,最终,他伸出手,覆盖在她冰冷的手上,稳住了钥匙,帮她一起,轻轻转动。
“咔哒”一声轻响,沉重的铁锁弹开。接着是另一把。冰冷的铁链从她手腕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手腕上,被粗糙铁链磨破的伤口已经凝结了暗红色的血痂,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林枫撕下一截自己内袍相对干净的布料,小心地为她擦拭掉伤口周围的血污,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易碎的瓷器。他没有问她关于噩梦和身体异变的更多细节,只是说:“以后,再做噩梦,就来找我。睡不着,也来找我。别再用这些东西锁着自己。”他指了指地上的铁链和断掉的木柱,“这座城,没有你的囚笼。你也不是谁的囚徒。”
阿九抬起泪眼,看着他,用力地点了点头,虽然眼中依旧残留着恐惧的阴影和对未来的茫然,但那份死寂的自我放逐,已经被打破。她低声说:“林大哥……那些梦……那些感觉……我好怕控制不住自己……”
“那就学着控制。”林枫平静地说,目光望向帐篷外,仿佛穿透了简陋的布料,看到了更广阔也更凶险的天地,“你身体里的力量,无论是人是龙,是诅咒还是馈赠,既然存在,就学会驾驭它,而不是被它驾驭。从今天起,除了日常的事,你跟着沐殿主,学习控制水灵之气,跟着青霖长老,学习感应自然生机,跟着荆,学习控制心神与杀气。苏月如那里,也有些静心宁神的阵图和法门。你需要学的,不是如何‘变回’普通人,而是如何‘成为’驾驭了那股力量的阿九。”
这个安排,既给了阿九明确的指引和分散注意力的途径,也将她纳入了更严密的保护和观察之下。阿九听懂了其中的含义,她没有抵触,反而感到一丝安心。有方向,总比在恐惧中沉沦要好。
“嗯。”她又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坚定。
林枫将她扶起,捡起地上的铁链和铁锁,连同那柄铁锤,一起带出了帐篷。门外,岩山和沐清音还在。林枫将铁链等物交给岩山:“融了,打成箭镞。”然后对沐清音道:“沐殿主,阿九近日心神不宁,恐有心魔,劳烦你引导她修习潮汐静心诀,平复气血。”
沐清音看了眼神情依旧有些恍惚、但眼神已恢复些许清明的阿九,微微颔首:“可。”
消息很快在有限的范围内传开,关于阿九的“怪病”和她自我囚禁又被林枫解救的经过,有多个版本在流传,但核心都指向林枫那番“变了我也认得你”的誓言。这誓言,如同另一块无形的基石,与粮仓前的血誓、城墙上的婚礼誓言一起,深深地嵌入曙光城的根基。它告诉所有人,这座城接纳的,不仅仅是健康、强大、纯粹的“人”,也包括那些带着伤痕、秘密、甚至非人血脉的、挣扎的灵魂。只要心向此城,不弃此志,便无人可弃。
阿九开始了她全新的、忙碌而充满“学习”的日子。噩梦并未停止,身体的异样也时有发生,但她不再将自己锁起来。每当恐惧袭来,她便去找林枫,有时只是站在他帐外,听他沉稳的呼吸声或翻阅卷宗的沙沙声,便能渐渐平静;有时噩梦惊醒,她会抱着毯子,跑到苏月如的帐篷(苏月如默许了她偶尔的“打扰”),在那些复杂阵图线条和淡淡的墨香中重新入睡。她跟着沐清音感受水之韵律,跟着青霖长老沟通草木之息,跟着荆学习凝神静气,日子艰难却充实。而她体内那股沉睡的、属于龙的力量,似乎也在这有意识的引导和压制下,变得不那么狂暴,偶尔,她甚至能模模糊糊地感知到其存在,仿佛一头蛰伏的幼兽,虽然依旧危险,却不再完全失控。
林枫依旧忙碌,处理不完的军务、城防、人事、粮草……但他总会留意阿九的状态。他发现,阿九的瞳孔,在不经意间,竖纹出现的频率似乎降低了些,但偶尔在极端情绪(如愤怒、悲伤)或接触强烈龙族气息时,依旧会闪现。她的指甲生长速度似乎也恢复了正常,只是质地似乎更加坚硬莹润,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银色光泽。而最让林枫在意的是,阿九对龙族相关事物的感知,似乎越来越敏锐,有时甚至能在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情况下,预警远处微弱的龙兽气息或御龙宗探子的活动。这能力,危险,却也可能是曙光城未来一张意想不到的底牌。
日子在压抑、希望、恐惧与坚韧的交织中继续向前。阿九的噩梦与秘密,如同曙光城上空一片暂时平静却暗流汹涌的阴云,无人知晓它最终会带来甘霖,还是更猛烈的风暴。但至少此刻,阴云之下,那个名叫阿九的少女,不再孤身一人面对漫漫长夜。她手腕上被铁链磨出的伤疤渐渐淡去,而心底那道因被全然接纳而愈合的裂痕,却开出了一朵异常柔韧的、名为“羁绊”的花。这花能否在未来的血雨腥风中存活,无人知晓,但它确确实实地,在此刻的废墟之上,顽强地绽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