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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阿九的噩梦(1/2)

城墙上的婚礼带来的短暂暖意,如同秋日最后的余温,尚未在曙光城冰冷的砖石间完全散去,便被一股从最深处弥漫开来的、带着血腥与不祥气息的寒潮悄然覆盖。这寒潮的源头,并非来自城外虎视眈眈的御龙宗,亦非日渐稀少的存粮,而是源于城内,源于那个一直安静地跟在林枫身后、如同影子般的少女——阿九。

变化是潜移默化,却又在某个节点骤然爆发的。起初,只是细微的、容易被忽略的异样。阿九变得比以往更加沉默,那双总是清澈透亮、带着一丝怯生生好奇的眸子里,偶尔会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茫然与空寂,仿佛灵魂短暂地脱离了躯壳,去了某个遥远而陌生的地方。她开始频繁地走神,在帮苏月如整理阵图时笔尖停顿良久,在替荆传递消息时偶尔会重复确认已经清楚无误的指令,甚至有一次,在给望晨(柳娘子的新生儿子)喂水时,竟对着婴儿纯净的睡颜怔怔出神,直到水滴到孩子脸上才恍然惊醒。林枫最先察觉到她的异常,但询问时,阿九只是摇头,勉强笑着说“没事,就是有点累”,笑容却有些发飘。林枫只当是连日紧张劳累所致,叮嘱她多休息,并未深究。苏月如和荆也注意到了,但阿九素来安静,他们也未曾想太多。

噩梦,是在婚礼后的第三个夜晚开始出现的。

那是一个没有月亮、星光也极其黯淡的深夜,守夜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不定。住在林枫主帐附近、一顶独立小帐篷里的阿九,突然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随即是压抑的、仿佛被扼住喉咙般的痛苦呜咽和剧烈的挣扎声,伴随着重物倒地和锁链(帐篷内并无锁链)摩擦的诡异声响。值夜的亲卫立刻警觉,但未得命令不敢擅入,急忙去通报林枫。林枫本就浅眠,闻声立刻起身,抓起外袍便冲了过去。

掀开帐篷的毛毡帘,里面的景象让他心中一沉。简陋的床铺一片狼藉,阿九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背对着入口,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单薄的寝衣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而紧绷的脊背线条。她双手抱头,十指深深插入发间,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喉咙里发出破碎的、仿佛溺毙之人喘息般的嗬嗬声。地上散落着被打翻的水罐碎片和几页应该是睡前在看的、记录着普通草木特性的粗糙纸片。

“阿九?”林枫放轻脚步,靠近,试探着唤了一声。

阿九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受惊的幼兽,猛地转过身来。

火把的光芒从帐篷入口斜射进来,照亮了她半张脸。林枫的瞳孔骤然收缩。

阿九脸上毫无血色,惨白得如同新刷的墙壁,嘴唇却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近乎妖异的淡紫色。额发被冷汗粘在脸颊和额角,几缕湿透的发丝下,那双总是清澈的眸子,此刻却充满了惊魂未定的恐惧,瞳孔不自然地微微扩张,更令人心悸的是,在那深褐色的瞳孔边缘,竟隐隐浮现出一圈极其细微的、冰冷的银白色竖纹!虽然转瞬即逝,几乎让人以为是火光下的错觉,但林枫看得分明。不仅如此,她的双手虽然紧紧抱着自己,但林枫眼尖地看到,她原本修剪得整齐干净的指甲,似乎比平时长了一点点,指尖在昏暗的光线下,隐约反射出一种不同于血肉的、类似某种角质或细小鳞片的、极为黯淡的银灰色光泽。

“做噩梦了?”林枫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语气放得更加温和,他走到阿九身边,蹲下身,想伸手去拍拍她的肩膀安抚。

“别过来!”阿九却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向后缩去,背脊紧紧抵住冰凉的帐篷布,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恐,那惊恐并非针对林枫,更像是对她自己,对某种即将发生或已经发生的、无法控制的恐怖变化。“别碰我……离我远点……”她嘶哑地低吼,声音因恐惧而变调,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林枫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阿九眼中那陌生的、混合着兽性的恐惧和人性挣扎的光芒,看着她不自觉地用指甲(那指甲似乎真的在变长、变尖)抠抓着自己的手臂,在皮肤上留下道道浅浅的红痕。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悸的猜测,如同冰冷的毒蛇,缓缓爬上他的心头。佛国遗迹壁画上那惊鸿一瞥的银龙与人类女子,四钥共鸣时阿九体内那异常的躁动与共鸣,她时不时流露出的茫然与对龙族相关事物的奇异感知……

“你梦到了什么?”林枫没有强行靠近,只是保持着蹲姿,声音低沉而平稳,像一块定心的石头。

阿九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眼神涣散地盯着帐篷的某个角落,仿佛那里还残留着梦魇的碎片。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一种梦呓般的、断断续续的声音,颤抖着描述:

“血……好多血……天空是红色的,月亮……月亮也是红的,像在滴血……一条龙,好大好大的银色的龙,从红色的月亮里掉下来……它身上插满了黑色的、燃烧的矛,它在叫,声音好疼……好疼……”她说着,身体又剧烈地颤抖起来,双手紧紧抱住头,指甲几乎要嵌进头皮,“然后……然后我看到一个……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衣服,站在龙的来,淋在我身上……好烫……又好冷……我身体里……有东西在烧,在响,好像要裂开了……”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林枫,眼中的竖纹似乎又清晰了一瞬,带着一种孩童般的无助和深入骨髓的恐惧:“林大哥……我好怕……那个梦……好真实……就像……就像真的发生过一样……不,就像正在发生……”

银色巨龙,血月,燃烧的黑矛,白衣哭泣的女子,龙血如雨……这些意象组合在一起,充满了不祥与毁灭的气息,更隐隐指向某种被尘封的、惨烈的过往。林枫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看着阿九眼中那非人的竖瞳和指尖异常的色泽,那个猜测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沉重。阿九的身世,恐怕远不止是简单的“孤女”。那滴落在她梦中的“龙血”,或许不仅仅是一个噩梦的象征。

他没有追问梦境,也没有立刻点破自己的猜测。他只是伸出手,这一次动作很慢,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轻轻握住了阿九一只冰冷、汗湿、指甲异常的手。“只是梦。”他用力握了握,试图用自己的温度驱散她的寒意和恐惧,“醒了就好了。我在这儿,没人能伤害你。”

阿九的手在他的掌心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却没有再挣脱。她感受着那掌心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热和力量,眼中的恐惧似乎消退了一点点,但竖瞳的痕迹依旧隐约可见,指甲的异常也并未恢复。她垂下头,将额头抵在自己被林枫握住的拳头上,肩膀无声地耸动,压抑地啜泣起来。

那一夜,林枫没有离开。他让亲卫搬来一张矮凳,就坐在阿九的帐篷里,背对着她,守在门口,如同一尊沉默的守护神。阿九后来似乎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但睡得极不安稳,时常在梦中惊悸,发出含糊的呓语,有时是破碎的龙语音节,有时是充满恐惧的“不要”。每次她惊动,林枫都会立刻警醒,但只是静静听着,直到她呼吸重新平稳,才缓缓放松。

天亮后,阿九看起来似乎正常了一些,除了脸色依旧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瞳孔和指甲的异常也似乎消失了,至少不那么明显。她恢复了平日的沉默,只是眼神中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惊悸和疲惫。林枫没有多问,只是吩咐人给她送来安神的汤药和清淡的吃食,并告诉苏月如和荆,阿九近日精神不济,需多关照,若无必要,勿让她单独外出或接触与龙族相关的敏感事物。苏月如和荆是何等人物,立刻从林枫隐晦的叮嘱和观察阿九的状态中察觉到了异常,心中各自凛然,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暗中加强了留意。

然而,噩梦并未停止。接下来的两夜,阿九几乎在同一个时辰被同样的、或类似的恐怖梦境惊醒。每一次,梦中的景象都更加清晰,细节更加丰富,那银色巨龙的坠落、龙血的洗礼、身体内部的撕裂感也愈发真实强烈。而每一次惊醒,她指甲变长、瞳孔竖立的“异常”状态也持续得越来越久,有时甚至需要半个时辰才能勉强褪去。更让她恐惧的是,在清醒的时候,她开始能偶尔“听”到一些极其遥远、极其模糊的、仿佛来自地底或苍穹深处的、充满了威严、痛苦或暴戾的嘶吼与低语,那些声音不属于人类,带着龙族特有的、震撼灵魂的共鸣,让她头痛欲裂,心神不宁。她对龙族气息的感知也变得更加敏锐,甚至能隐隐感觉到远处御龙宗巡逻队中,那些被龙血污染较深的个体散发出的、令她既厌恶又隐隐有一丝奇异吸引力的气息。

这种逐渐失控的感觉,这种身体和灵魂都在滑向某个未知、非人深渊的恐惧,彻底击垮了阿九。她开始害怕自己,害怕睡觉,害怕闭上眼睛后那无尽的梦魇,更害怕在某个瞬间彻底失去控制,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怪物,伤害到身边的人,尤其是林枫。

于是,在第四个噩梦之夜后的清晨,阿九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她找到负责管理城内杂物和废旧物资的老工匠,用自己攒下的一点微薄“工分”(曙光城内部流通的、记录劳动贡献的凭证),换来了两根沉重、粗糙但结实的生铁锁链和几把锈迹斑斑但依旧牢固的大铁锁。然后,她将自己反锁在那顶小帐篷里,用那两根铁链,一圈又一圈,牢牢地、死死地,将自己的双手手腕,分别锁在了帐篷中央那根最粗壮、深深打入地下的支撑木柱上。铁链很长,留出了一定活动半径,足以让她在帐篷内有限地移动,取用食物和水(她提前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放了一些),但绝不足以让她走到帐篷口,更不可能挣脱。

当负责给她送早饭的木灵族少女发现帐篷从里面被什么东西顶住、呼唤无人应答、觉得不对劲叫来人强行撬开临时加装的门闩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瘦小的少女背靠着冰冷的木柱坐在地上,手腕被粗糙的铁链磨出了血痕,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嘴唇干裂,眼神空洞地望着帐篷顶,对闯入者毫无反应,仿佛灵魂已经抽离。那两根沉重的铁链和巨大的铁锁,与她纤细的手腕形成残酷而刺目的对比。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再次传到林枫耳中。他正在与岩山、沐清音商讨绝粮队逾期未归的应对方案,闻讯手中的炭笔“咔嚓”一声被捏断。他什么也没说,猛地站起身,大步流星地冲向阿九的帐篷,脸色阴沉得可怕。岩山和沐清音对视一眼,也立刻跟上。

帐篷外围了不少人,大多是闻讯赶来的木灵族族人和一些与阿九相熟的年轻工匠,对着里面指指点点,低声议论,脸上写满了惊愕、不解与同情。林枫拨开人群,看到帐篷内的景象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心脏像是被那冰冷的铁链狠狠抽了一鞭。他挥挥手,示意所有人都出去。岩山和沐清音守在门口,挡住了好奇的视线。

帐篷里只剩下林枫和被铁链锁住的阿九。光线从掀开的帘子外透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也照亮了阿九手腕上那刺目的淤青和血痕,以及她空洞死寂的眼睛。

林枫走到她面前,蹲下,目光落在那些沉重的铁锁和磨破皮肤的锁链上,又缓缓移到阿九的脸上。她没有看他,依旧盯着帐篷顶,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但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阿九。”林枫唤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阿九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终于聚焦在林枫脸上。那眼神,充满了极致的疲惫、恐惧、自我厌弃,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她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林枫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解开它”。他只是伸出手,用手指,极其轻柔地,拂开粘在她汗湿额头上的一缕碎发,指尖触碰到她冰凉的皮肤。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帐篷角落,那里堆放着一些工具。他目光扫过,捡起一柄分量颇重的、用来敲打固定帐篷木楔的短柄铁锤。

他拿着铁锤,走回阿九身边,再次蹲下。阿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闭上了眼睛,仿佛等待着某种审判或解脱。

然而,预期的、砸向铁锁的巨响并未响起。林枫举起铁锤,却没有砸向锁住阿九的锁链,而是狠狠地、用尽全力地,砸向了旁边那根将锁链另一端固定死的、深深打入地下的支撑木柱!

“哐!哐!哐!”

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在狭小的帐篷内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木屑纷飞,坚固的木柱在铁锤的狂暴砸击下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林枫的手臂肌肉贲张,额角青筋隐现,每一锤都倾注了难以言喻的怒火、心疼与某种决绝的力量。他不是在破坏锁链,他是在摧毁这座她自己建立的囚笼,这象征着她内心恐惧与自我放逐的刑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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