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酒,直喝到快要下半夜,才算是勉强散了场。
周墨早已醉得东倒西歪,被张浩然和谢淮安一左一右勉强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漆黑寂静的小路往回走。
萧秋水提着盏灯,在谢淮安身边默默地走,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将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摇晃。
夜风带着凉意吹来,稍稍驱散了浓郁的酒气,却吹不散心头沉甸甸的离愁。
周墨大概是觉得被架着走不舒服,挣开两人的手,自己摇摇晃晃地走到前面,嘴里不成调地哼唱着自编的小曲,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又带着股说不出的凄凉:
“淮南好……好地方……山水连绵情更长……痴情的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并肩走在后面的谢淮安和萧秋水,叹了口气,对着谢淮安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飘忽:
“淮安啊,我还记得,你十七岁那年,一个人,背了个破包袱,风尘仆仆,跟个……跟个小流浪汉似的,跑到我们这穷乡僻壤的淮南来。”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年的情景,“一待就是七年,做了七年主簿。帮过四任县令,每个人临走的时候,都想带你走,开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好。”
他侧过头,看着谢淮安在昏暗灯光下轮廓分明的侧脸,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感慨和不舍:“可你呢?愣是一个都没答应,我知道,你绝非池中之物,这小小的淮南县,留不住你。大家伙对你好呢,也不是图你将来飞黄腾达了,能回来拉拔我们一把。就是……真心觉着你好,想对你好。”
谢淮安脸上带着饮酒后的淡淡红晕,目光落在前方周墨摇摇晃晃的背影上,闻言,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那声音在夜风里,几乎听不真切。
张浩然伸出手指,虚虚点了点谢淮安的胸口,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却又一针见血:“但是啊,你这个小子……心里头,跟咱们有距离。”
这话说得直接,却并不含责备,更像是一种朋友间了然的叹息。
谢淮安沉默了片刻,夜风拂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甚至带着点自嘲:“是啊……可我本就是这么个人嘛。”
张浩然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有些事,心照不宣。
“哎哟!”
走在前面的周墨忽然大叫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去,不偏不倚,正栽倒在路旁一个堆得高高的、松软的稻草垛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周墨!”
“小心!”
谢淮安和萧秋水几乎是同时出声,快步上前。
张浩然则在一旁哈哈笑了起来,带着酒后的酣畅和一丝无奈:“让你逞能自己走!摔了吧?”
周墨大半个人陷在稻草里,挣扎了两下才坐起来,头上、身上沾满了草屑,他也浑不在意,反而就势拍了拍身旁松软的稻草,冲着他们三个嚷嚷,带着醉汉特有的不讲理和执拗。
“摔、摔什么摔!这地儿……舒服!就这儿了!罚你们……都躺在这儿,陪我看星星!数星星!谁、谁不躺谁是小狗!”
看着他醉眼朦胧、满脸草屑却一本正经耍赖的样子,谢淮安和萧秋水对视一眼,都有些哭笑不得。
张浩然笑骂:“疯了你!大半夜的躺这儿喂蚊子?”
“就这儿!”周墨梗着脖子,又拍了拍稻草,“快点的!不然……不然我明天不让淮安走!”
这话带着孩子气的威胁,却让几人心中一软。
明日一别,天涯路远,不知何日能再这般毫无顾忌地躺在一处胡闹了。
谢淮安轻轻叹了口气,率先走过去,在周墨旁边,隔着一点距离,坐了下来。
他没有躺下,只是屈起一条腿,手臂搭在膝盖上,微微仰起头,望向漆黑天幕上那稀疏却格外明亮的星子。
萧秋水默默走到他另一边坐下,学着他的样子,也抬头看天,只是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悄悄飘向身旁人沉静的侧影。
张浩然见状,也摇头失笑,骂了句“真是欠了你们的”,然后走过去,在周墨另一侧大大咧咧地躺了下来,双手枕在脑后。
“行行行,陪你疯一回!数就数!”
周墨得意地哼了一声,也重新躺下,四仰八叉,望着星空,嘴里又开始嘟嘟囔囔:“星星啊……星星,你干嘛……离得那么远……跟、跟长安一样远……看得见,摸不着……”
张浩然踢了他一脚:“你差不多得了啊,酸不拉几的。”
谢淮安没有参与他们的笑闹,他只是静静地坐着,仰着头。
夜风很凉,吹在发烫的脸颊上,很舒服。
星河低垂,仿佛触手可及,又遥远得令人绝望。
就像他的人生,看似有了新的方向和可能,前方却依旧是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他看了许久,目光最终落在了天边那轮将满未满、清辉冷冷的月亮上。
月光如水,流淌在他清俊的脸上,映出眼底一片复杂的晦暗。
决绝、隐痛,还有一丝对即将踏上的、注定血雨腥风之路的冰冷觉悟……种种情绪交织翻涌,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悠长而沉重的叹息,逸散在带着草香的夜风里。
“你们知道吗……”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打破了之前的笑闹和静谧。
周墨转过头,看向他:“知道什么?”
谢淮安依旧望着月亮,没有看他们,仿佛在对着虚空自语:“你们知道,为什么……对我来说,只有两条路可以选吗?要么留下,要么……直入王庭。没有第三条路。”
周墨撑起身子,醉意似乎散了些,困惑地问:“为什么啊?”
谢淮安缓缓地、向后躺倒下去,身体陷入松软的稻草,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看着头顶那片深邃的、缀着星子的夜幕,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千钧:
“因为……我是罪臣之后。”
谢淮安继续说着,语速不疾不徐,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尘封已久的故事:“十五年前,家中蒙冤被灭门,我……侥幸活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