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笼罩着小小的淮南县城,白日里钦差带来的喧嚣与震动,似乎也被这浓稠的黑暗悄然吸收、沉淀。
县衙后院灯火通明,几碟简单却分量十足的菜肴摆在桌上,酒坛子已经空了两个,歪倒在墙角。
气氛不同于平日的任何一次聚会,热烈中透着浓得化不开的离愁,喧嚣下是沉甸甸的不舍。
周墨明显已经有了七八分醉意,脸颊通红,眼眶也是红的。
他用力拍了拍身旁谢淮安的肩膀,舌头有些打结,却努力把话说清楚:“淮、淮安!钦差大人……呃,说了!你此去的路费,全由我们县衙里出!务必、务必保障你在路上吃好、睡好!不能……不能亏待了我兄弟!”
谢淮安依旧是那副沉静模样,只是眉眼间比平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他举起手中粗瓷酒杯,对周墨示意:“那就,多谢大人了。”
萧秋水坐在谢淮安另一侧,他今晚话比平时少,只是默默地给谢淮安布菜,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小口,目光却始终不离谢淮安左右。
听到周墨的话,他夹菜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看谢淮安平静的侧脸,又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周墨打了个酒嗝,又凑近了些:“钦差大人还说了!你此去长安呐,会有一个姓李的翰林待诏来接你!知道吗?翰林待诏!姓李!在皇城里,那可是鼎鼎有名的!他亲自来接你!”他瞪着眼睛,仿佛在强调这件事有多么了不得,然后又灌了一口酒。
张浩然坐在对面,看着周墨这副样子,又是好笑又是心酸,劝道:“行了,少喝点,话都说不利索了,还钦差大人又说了,你没完啦?”
“你闭嘴!”周墨指着张浩然,然后转回头,固执地对着谢淮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醉后的激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钦差大人又说了!陛下!陛下要亲自接见你!吩咐你办一件大事!天大的事!”
周墨盯着谢淮安的眼睛,醉眼朦胧中带着执拗:“钦差大人还说了……要你明天就走!天一亮就走!一刻……一刻也不许停留!”
说到这里,他声音里的激动忽然被巨大的失落取代,眼圈更红了,像个委屈的孩子,“淮安……你、你说过的……你说过,要给我当一辈子主簿的……”
这话一出,桌上热闹的气氛骤然一滞,张浩然别过脸去,不忍再看,几个衙役也默默放下了酒杯。
谢淮安拿起酒壶,稳稳地给周墨面前的空杯斟满,张浩然想说什么,谢淮安微微摇头制止了。
他声音温和:“没关系,都要走了。今晚,让他喝个够。”
萧秋水在一旁,默默地将谢淮安杯中快见底的酒也续上了一点,指尖碰到冰凉的杯壁,又飞快地缩回。
他看着谢淮安平静地给周墨倒酒,听着周墨带着醉意的控诉,胸腔里像是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
明天……天一亮就走,这四个字反复在他脑海里回响,让他握着筷子的手,无意识地收紧。
谢淮安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然后举杯,看向周墨,也看向在座的张浩然和几位衙役。
他的目光清澈而平静,仿佛能穿透醉意与离愁,直抵人心。
“周墨,”他叫他的名字,不是大人,而是最直接的称呼,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意味,“之前我说过,要么,留在这里给你当一辈子主簿,要么……直入王庭。其他的,我都不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熟悉的屋子,扫过每一张或熟悉或带着酒意的面孔,最后落在周墨脸上,缓缓道:“今日之前,我本以为自己……会一直留在淮南。你是个好上司,也是个好兄弟。给你当主簿,”他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却真挚的笑容,“不亏。”
说完,他举起酒杯,对着周墨,也对着所有人,示意。
周墨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划过通红的脸颊。
他胡乱用手抹了一把,却越抹越多。
他举起自己那杯刚被谢淮安斟满的酒,重重地和谢淮安的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兄弟!”
旁边一个衙役看得鼻子发酸,瓮声瓮气地劝道:“大人,您哭什么呀?说的话多掏心掏肺呀!”
“你懂什么!”周墨带着哭腔反驳,却没什么气势,“我兄弟……重情重意,这一走,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本县心里难受,哭一下怎么了?啊?怎么了!”
他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眼泪流得更凶,“哥哥相信你,会早日办好陛下交代的事,对吧?咱们兄弟……会早日相聚,对吧?等你办完了事,还回淮南来,我还给你当县令,你给我当主簿!”
谢淮安静静地听着,看着周墨眼中全然的信任和不舍,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却带着周墨此刻看不懂的复杂与悠远。
“没错,”他轻声应道,随即话锋几不可察地一转,像是某种提前的、委婉的告别,“但是未来相聚,也不一定……非要回到此处。”
说着,他放下酒杯,从腰间贴身的内袋里,取出一个封得严严实实、没有任何字迹的普通信封。
信封很薄,看起来里面只有一两张纸。
他将这封信,轻轻放在了周墨面前的桌上。
“这是离别赠礼,我并不知道,你未来的仕途是否会一直平顺。”他抬起眼,目光深深地看着周墨,“若是有一天,你官做不成了,就将这封信打开。将来相聚,也是容易事。”
周墨愣住了,醉意似乎都清醒了两分。
他看着桌上那封普通的信,又看看谢淮安平静却异常郑重的脸。
颤抖着手,拿起那封信,入手很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没有多问,只是重重地点头,将信小心翼翼地折了两下,然后撩起官服的前襟,把它贴身放进了最里层的衣服里,还用力按了按,仿佛要把它烙在心上。“好!我收着!一定收好!”
张浩然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他端起酒杯,朗声道:“行了!别说这些沉重的话了!来,咱们大家一起,敬淮安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