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天在睡梦中,依然保持着对魂印网络的微弱感知。
那一百三十七道灵魂之光,在黑暗中有规律地明灭,像一片呼吸的星辰。大部分光点稳定而温暖,但有几个位置——那些承载着最深伤痛和隐秘的暗斑——在深夜时分,出现了轻微的波动。
波动很微弱,像是沉睡中的噩梦呓语。
但项天记住了。
记住了一个北漠战士灵魂里,全家被屠时溅起的血光;记住了一个人族英灵灵魂里,挚友背叛时刺入后背的刀锋;记住了一个年轻成员灵魂里,偷粮致人饿死三十年不散的愧疚。
这些波动,在魂印屏障的保护下,没有引来外部侵蚀。
但它们确实存在。
像伤口,虽然被包扎,但还在渗血。
项天在睡梦中,眉头微微皱起。
他知道,魂印加强了团结,但并没有消除伤痛。那些黑暗的记忆,只是被接纳了,被共享了,但依然活着。
活着,就可能被利用。
火堆渐熄。
东方,天际线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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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时分,山谷营地。
魂印屏障持续运转,淡金色的光膜笼罩着整个山谷。晨雾在山谷间流淌,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和远处溪流的潺潺声。营地里的篝火已经熄灭,只剩几缕青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拉出细长的影子。
项天睁开眼睛。
重瞳已经恢复大半,视野里不再有重影。他坐起身,刘妍还靠在他肩上熟睡,呼吸均匀。魂印连接里,他能感觉到她灵魂深处的安宁——那种安宁,像温暖的泉水,缓缓流淌。
但这份安宁,很快就被打破了。
“项天大人。”
一个声音从营地边缘传来。
项天转头,看见一个穿着简朴布衣的中年男子快步走来。那是人族英灵中的谋士,名叫陈平,生前是西汉初年的粮草调度官,死后魂魄不散,保留了生前的记忆和才能。魂印缔结后,项天任命他负责联盟的后勤事务。
陈平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焦虑。
“出事了。”他走到项天面前,压低声音,“我们的物资……出问题了。”
项天站起身,示意陈平到一旁说话。
两人走到山谷边缘,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旁。晨风从山谷口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远处冤魂若有若无的呜咽声。
“说清楚。”项天道。
陈平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展开:“联盟目前一百三十七人,每日消耗如下:灵石三百二十块,用于维持魂印屏障和修炼;疗伤丹药四十五枚,主要是给重伤员和战斗损耗;辟谷丹一百枚,替代粮草;符箓、法器损耗……”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们的库存,已经消耗过半。”
项天看着竹简上的数字。
那些数字,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继续东进归墟,至少需要补充三倍于当前的物资。”陈平继续说,“尤其是疗伤丹药和抵御精神侵蚀的符箓——魂印屏障能挡住天道丝线,但挡不住实体攻击。一旦遭遇战斗,伤亡不可避免。”
“我昨天派出的三支采购小队呢?”项天问。
陈平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两支……失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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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营地中央。
三支小队的幸存者,被带到了项天面前。
第一支小队,原本前往北面五十里外的“黑石镇”采购灵石和丹药。带队的是个南荒战士,名叫岩虎,此刻他左臂缠着染血的布条,脸上有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
“我们刚出山谷三十里,就遇袭了。”岩虎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愤怒,“袭击者穿着黑衣,蒙面,但用的功法……是暗影教的‘影遁术’。他们从阴影里钻出来,二话不说就动手。”
他描述着当时的场景:黄昏时分,商路两侧的树林里,突然涌出数十道黑影。那些黑影移动时没有声音,只有刀刃破空的尖啸。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某种腐臭的香料气息。岩虎的小队拼死抵抗,但对方人数太多,功法诡异,最终只有他和另外两人逃了回来。
“他们抢走了所有灵石和丹药。”岩虎握紧拳头,“还留下了一句话。”
“什么话?”项天问。
“‘逆天者,不配拥有天赐之物。’”
第二支小队的情况更糟。
这支小队前往东面七十里的“泗水集市”,那里是附近最大的交易点,有泗水商会的货栈。带队的是个人族英灵,生前是个商人,名叫张禄。此刻他浑身是伤,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还在渗血。
“袭击我们的……不是暗影教。”张禄的声音颤抖,“是泗水商会的护卫队。”
营地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你看清楚了?”项天盯着他。
“看清楚了。”张禄咬牙,“他们穿着商会的制式皮甲,用的是商会护卫的标准刀法。带队的是个光头大汉,我认识他——泗水商会三掌柜手下的护卫队长,叫王猛。”
张禄描述的画面,在魂印连接里同步传递给了所有核心成员。
黄昏的泗水河畔,商队刚走到渡口,突然从河对岸冲出数十骑。马蹄声震耳欲聋,溅起的水花在夕阳下泛着血色的光。那些骑手穿着统一的皮甲,胸前绣着泗水商会的“双鱼”徽记。他们冲过来时,没有喊话,直接挥刀。
刀光在暮色中闪烁。
惨叫声、马嘶声、刀剑碰撞声混成一片。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河水的腥味,还有那些骑手身上浓烈的酒气。
“他们抢走了所有物资。”张禄闭上眼睛,“还放火烧了我们的马车。王猛临走前,对着我说了一句话。”
“说。”
“‘受天命指引,剿灭逆天者。战后,商会可得泗水流域三成赋税,外加三个灵石矿的开采权。’”
第三支小队,是唯一一支成功返回的。
但他们带回来的,不是物资,而是更坏的消息。
这支小队前往西面八十里的“西域边境集市”,那里是汉朝与西域三十六国的交界处,常有西域商队往来。带队的是个北漠战士,名叫铁木尔,此刻他脸上带着疲惫和愤怒。
“我们没遇袭。”铁木尔说,“但集市……被封了。”
“封了?”
“西域三十六国联盟的边境武装,封锁了所有通往集市的道路。”铁木尔的声音低沉,“他们说,接到‘天命诏令’,所有物资不得流入‘逆天者’手中。违者,以叛天罪论处。”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暗中打听,有个西域商人偷偷告诉我——鸿钧承诺,战后将汉朝西域都护府辖下的三个绿洲城,划给西域三十六国联盟。另外,开放三条商路,免除十年关税。”
项天沉默。
营地里的所有人,都沉默。
晨光越来越亮,但山谷里的温度,却仿佛在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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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分,项天召集核心层紧急商议。
会议在山谷中央的空地进行。刘妍坐在项天左侧,洪荒遗族族长躺在担架上,被抬到右侧。陈平、岩虎、张禄、铁木尔等人围坐一圈。魂印连接保持着,所有人的思绪在无形中交织。
“情况清楚了。”项天开口,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头,“鸿钧改变了策略——从精神离间,转向资源围剿。”
他看向陈平:“我们还能撑多久?”
陈平快速计算:“以最低消耗计算,灵石还能撑七天,丹药五天,粮草……如果不战斗,辟谷丹能撑十天。但如果遭遇袭击,需要动用符箓和法器,所有物资的消耗速度会翻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