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天跪在那里,不知过了多久。晨光变成正午烈日,又变成黄昏残阳。弑天盟成员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守着。直到夜幕降临,星幕结界重新亮起微光,他才缓缓站起来。膝盖已经麻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走到刘妍消散的地方,蹲下来,手指触摸那滩已经干涸的血迹。血迹渗入黄土,留下暗红色的印记。他取出怀中的溯魂灯,灯身那道裂痕在夜色中渗出淡淡的金红色光芒——那是情劫火种的颜色。光芒很微弱,但确实在发光。项天重瞳深处,一点金红重新亮起。他握紧灯身,抬起头,看向东方——看向鸿钧所在的方向。
营地各处,哀嚎声、哭泣声、压抑的呻吟声交织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硫磺味、还有瘟疫雾气带来的腐臭。东面山崩扬起的尘埃尚未落定,南面洪水还在远处咆哮,北面灰色雾气缓慢蔓延。西方那五条裂缝虽然关闭了,但残余的魔物仍在荒野中游荡,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吼。
项天深吸一口气。
血腥味呛入鼻腔,带着泥土和焦糊的气息。他听见远处传来孩童的哭声,尖锐而绝望。他看见医疗帐篷里透出的微弱烛光,人影在布帘后忙碌地穿梭。他感觉到脚下大地还在微微震颤——不是余震,是更多魔物正在从地底深处爬出。
“传令。”
他的声音沙哑,但清晰。
守在三十步外的弑天盟成员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跑来:“盟主?”
“召集所有还能战斗的队长,半炷香后,主帐议事。”项天站起身,膝盖的麻木感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针刺般的疼痛。他无视疼痛,重瞳扫过营地,“告诉人族英灵教官、洪荒遗族族长、妖族英灵首领——无论伤势多重,只要能走,必须到场。”
“是!”
成员转身飞奔而去。
项天走向主帐。每一步,脚下的泥土都发出粘稠的声响——那是血水浸透土地后的泥泞。沿途,他看见断臂的战士咬着布条自己包扎伤口,看见老人抱着孙子的尸体无声流泪,看见几个年轻修士跪在同伴的尸体前,肩膀剧烈颤抖。
主帐内,烛火摇曳。
项天站在地图前,重瞳扫过那些标注的灾点。东方山崩,三个村庄被埋,至少三百人被困。南方洪水,水源地被污染,下游五个村落面临灭顶之灾。北方瘟疫,灰色雾气已经蔓延到营地边缘,再不遏制,整个联盟都会感染。西方魔潮,虽然主要裂缝关闭了,但地底还有小型裂缝在开启,魔物源源不断。
帐帘掀开。
人族英灵教官第一个走进来。他胸口的绷带渗着血,左臂用木板固定,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接着是洪荒遗族族长,他右腿一瘸一拐,脸上有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那是与魔物搏斗时留下的。妖族英灵首领是被抬进来的——他灵力耗尽,现出原形,是一头三尾白狐,蜷在担架上,只有眼睛还能转动。
弑天盟的七位队长陆续到场,个个带伤。最后进来的是几位还能行动的辅助修士首领,他们身上沾满血污和药渣,眼中布满血丝。
帐内弥漫着草药味和血腥味。
项天转过身,重瞳扫过每一个人。
“天灾还在继续,魔潮没有结束。”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铁钉敲进木头,“鸿钧想用这种方式拖垮我们,消耗我们,让我们在救援和战斗中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他停顿,帐内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所以,我们要分兵。”
项天的手指按在地图上:“第一路,精锐战阵。由我亲自指挥,弑天盟还能战斗的成员全部编入,目标——清剿魔潮源头,关闭所有残余的空间裂缝,彻底切断魔物来源。”
他看向人族英灵教官:“教官,你的防御战阵经验最丰富,但你现在重伤。”
“我能战。”教官的声音嘶哑,“胸骨断了而已,又不是死了。”
“不。”项天摇头,“你有更重要的任务。”
他的手指移向地图南侧:“第二路,辅助及工程力量。由洪荒遗族族长带领,所有擅长治疗、建筑、水利的修士编入。任务有三:第一,救治伤员,尤其是瘟疫感染者;第二,修复营地防御工事,加固星幕结界;第三,疏通南面洪水,重建水源地。”
洪荒遗族族长皱眉:“项天,我族战士更适合冲锋陷阵——”
“所以我才让你负责这一路。”项天打断他,“救灾不是软弱,是担当。如果我们只顾着杀魔物,却眼睁睁看着平民死在天灾里,那我们和鸿钧有什么区别?我们反抗天道,是为了夺回真实历史,是为了让人族活得有尊严——如果连眼前的人都救不了,谈什么未来?”
族长沉默,脸上的爪痕在烛光下显得更深。
项天的手指最后指向地图北方:“第三路,机动游击力量。由人族英灵和弑天盟高手混编,教官,你负责指挥。任务:保护残余的后勤补给线,猎杀流窜魔物,同时——监视北方瘟疫雾气的蔓延方向,找到源头,能遏制就遏制,不能遏制就疏散民众。”
教官盯着地图,重伤的身体微微颤抖,但眼神越来越亮:“游击战……我擅长。”
“我知道你擅长。”项天看向妖族英灵首领,“白狐前辈,你的族群还能战斗吗?”
担架上的三尾白狐勉强抬起头,发出一声低鸣。旁边的妖族修士翻译道:“首领说,灵力耗尽,但利爪和尖牙还在。只要还能动,妖族绝不后退。”
“好。”项天重瞳深处,金红光芒终于稳定下来,“那就这样。半炷香后,三路同时出发。记住——我们不是在被动应付干扰,我们是在用行动告诉鸿钧,告诉这片土地上所有还在观望的人:这个联盟,担得起责任,也经得起考验。”
帐内众人对视一眼。
然后,同时抱拳。
“遵命!”
***
夜色浓重如墨。
项天率领的第一路战阵在子时出发。一百二十七人,全部是弑天盟精锐,最低修为筑基后期,最高金丹中期。每个人腰间都挂着三张符箓——避魔符、清心符、还有一张项天亲手绘制的“破界符”。这是他从溯魂灯的裂痕光芒中领悟的临时符法,能短暂干扰空间裂缝的稳定性。
他们向西行进。
脚下的土地越来越松软,像踩在腐烂的肉上。空气中硫磺味浓得呛人,每呼吸一口,喉咙都像被刀刮过。远处传来魔物的嘶吼,不是一只,是一群——此起彼伏,像地狱的合唱。
“盟主,前方三里,发现裂缝。”斥候压低声音回报。
项天重瞳睁开,金红光芒穿透夜色。他看见——地面上裂开一道三丈长的口子,边缘流淌着紫黑色粘液,像伤口化脓。裂缝周围,十几只剥皮巨犬正在撕咬一具尸体。那是逃难的村民,尸体已经被啃得只剩骨架。
“战阵一,准备。”
项天的声音冰冷。
弑天盟成员迅速散开,七人一组,结成北斗诛魔阵。这是人族英灵教官传授的古战阵,以北斗七星为基,攻防一体。阵眼处,项天站立,手中握着一柄临时打造的长枪——枪身是营地库存的玄铁,枪头淬了妖族提供的破魔血。
“杀。”
一个字。
战阵启动。
七组四十九人如一体移动,步伐整齐划一,踏地声沉闷如擂鼓。第一组冲入魔物群,长刀斩落,三只巨犬头颅飞起。第二组紧随其后,符箓抛出,爆开的金光将另外五只魔物炸成碎片。第三组、第四组……
项天没有动。
他站在阵眼,重瞳锁定那道裂缝。
裂缝深处,有东西在蠕动。不是低等魔物,是更庞大的存在——气息阴冷、粘稠,像深渊里爬出的噩梦。裂缝边缘的粘液开始沸腾,咕嘟咕嘟冒着泡,一个巨大的阴影缓缓探出。
那是一只魔蛛。
八条腿每一条都有成年人的腰粗,表面覆盖着黑紫色的甲壳,甲壳上长满倒刺。蛛腹鼓胀,末端喷吐着白色丝线——那不是普通的蛛丝,丝线上附着腐蚀性毒液,滴落在地面,泥土立刻冒起青烟。蛛头抬起,八只复眼在夜色中闪烁着幽绿光芒。
“金丹级魔物。”项天低声判断。
战阵已经清剿完外围巨犬,四十九人重新集结,面对魔蛛。没有人后退,但呼吸都变得急促——他们能感觉到那股压迫感,像山一样压下来。
魔蛛动了。
不是爬行,是弹射。
庞大的身躯快得不可思议,八条腿同时发力,地面炸开深坑。它扑向战阵中央,蛛腹抬起,白色毒丝如暴雨般喷射。
“御!”
七组同时结印,灵力汇聚成一面金色光盾。毒丝撞在光盾上,滋滋作响,光盾表面浮现裂纹。魔蛛的第二波攻击接踵而至——两条前腿如长矛刺出,甲壳上的倒刺旋转,撕裂空气发出尖啸。
光盾碎了。
三名弑天盟成员被刺穿胸膛,鲜血喷溅。战阵出现缺口。
项天动了。
他一步踏出,脚下地面龟裂。长枪刺出,没有任何花哨,就是直刺——枪尖对准魔蛛的一只复眼。魔蛛八条腿同时收缩,想要后退,但项天更快。重瞳锁定,金红光芒流转,他看见了魔蛛甲壳上最薄弱的一点——左前腿关节处。
枪尖偏转。
不是刺眼睛,是刺关节。
噗嗤。
玄铁枪头刺入甲壳缝隙,破魔血淬炼的锋芒撕裂了魔蛛的防御。绿色血液喷涌而出,带着刺鼻的酸臭味。魔蛛发出凄厉嘶吼,八条腿疯狂挥舞,想要将项天甩开。
项天不松手。
他握紧枪杆,身体随着魔蛛的挣扎在半空中摆动。重瞳深处,金红光芒越来越亮——他看见了裂缝的核心。那道三丈长的口子深处,有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晶石,晶石表面流转着空间波纹。那就是裂缝的源头,是连接魔界的锚点。
“所有人,攻击裂缝!”项天大吼。
战阵剩余成员立刻调转方向,符箓、法术、兵器全部砸向裂缝。爆炸声连绵不绝,裂缝边缘的粘液被炸得四处飞溅。魔蛛更加疯狂,它意识到这些人类的目标不是它,而是裂缝。
它放弃了攻击项天,转身扑向正在攻击裂缝的战阵成员。
“想走?”
项天冷笑。
他松开长枪,身体落地,双手结印——一个他从未用过的印诀。那是溯魂灯裂痕光芒中浮现的残缺记忆,疑似霸王项羽生前掌握的某种古战法。印成,煞气爆发。
黑色的气流从项天周身涌出,不是魔气,是更古老、更纯粹的杀戮之气。煞气如实质般凝聚,化作一柄三丈长的黑色巨刃。巨刃斩落,没有声音,只有空间被撕裂的扭曲感。
魔蛛八条腿同时断裂。
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绿色血液如泉涌出。它还想挣扎,但项天已经冲到裂缝前。重瞳锁定那颗黑色晶石,他伸手——不是去抓,而是将怀中的溯魂灯按了上去。
灯身裂痕处的金红光芒突然大盛。
光芒与黑色晶石接触的瞬间,晶石表面浮现无数裂纹。裂缝开始闭合,像伤口愈合般缓缓收拢。粘液停止流淌,紫黑色褪去,最后只剩一道浅浅的疤痕留在地面。
第一道裂缝,关闭。
项天喘息着收回溯魂灯。灯身上的裂痕似乎扩大了一丝,但光芒更亮了。他回头,战阵成员正在救治伤员。一百二十七人,现在还剩一百零三人,二十四人战死。
“继续。”项天抹去脸上的血,“还有四道裂缝。”
***
同一时间,营地南侧。
洪荒遗族族长站在齐腰深的洪水中,双手按在一段溃堤上。他身后,三百名辅助修士排成长龙,用木桶、陶罐、甚至双手舀水,试图将洪水引向旁边的洼地。雨还在下,冰冷的雨水混着泥浆,打在人脸上生疼。
“族长!这边撑不住了!”远处传来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