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深秋,下邳城西的楚侯府书房内,陶应屏退左右,只留下年仅十二岁的诸葛亮。
窗外梧桐叶落,少年诸葛亮身着青色学子服,身量虽未足,眉眼间却已见沉稳气度。
他安静地立在书案前三步处,等待问话。
陶应将手中关于江东的密报放下,温声开口。
“孔明,你在太学与孙权同窗近两载,以为此人如何?”
诸葛亮略作沉吟,声音清亮却谨慎。
“回禀主公,孙权年方十四,然身量已近成人,处事沉稳有度,在太学中勤勉好学,尤擅《左传》《汉书》,常与同窗论史至深夜。”
陶应手指轻叩案几:“仅此而已?”
诸葛亮抬起头,眼中闪过与年龄不符的锐利。
“学生观察,孙权有三异。
其一,每逢江东消息至太学,他必称病不出,待消息传开方现身,状若无意问及细节。
其二,他读史至楚汉相争、光武中兴处,书简翻动之声较常时急促;其三……”
少年稍顿,“他左手虎口有茧,非握笔所致,倒似常年持缰握剑之痕。”
陶应眼中露出赞赏:“你是说,他在太学中仍暗中习武?”
“非但习武,”诸葛亮声音压低,“上月十五,学生夜读归舍,见他院中有人影——并非太学仆役,身手矫健,翻墙而入,半柱香后即出。第二日问及,他只说家乡旧仆送来秋衣。”
书房内一时寂静,铜漏声清晰可闻。
陶应忽然道:“今日召你来,是有一事要你去办。”
他推过一份抄录的密报。
“江东剧变,孙策遇刺重伤,吴郡丹阳皆反。我欲扶孙权归江东继位,你且去探他口风。”
诸葛亮迅速浏览密报,脸色微变,随即恢复平静:“学生明白。”
“记住,”陶应凝视少年,“我要听他的真话,也要看他如何说假话。”
“诺。”
太学馆舍东院,孙权正临窗习字。
他身材已如成人,肩宽背直,穿着素色深衣,腰间却悬着一枚古朴玉佩——那是孙坚旧物。
笔锋在竹简上游走,写的是《诗经》句:“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笔势沉稳,手极稳。
门外传来脚步声,孙权笔锋不停,直到叩门声起,才缓缓搁笔:“请进。”
诸葛亮推门而入,执学子礼:“仲谋兄。”
孙权转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意——三分热络,三分书卷气,余下是符合他质子身份的谨慎。
“孔明来了,坐。”
他亲自斟茶,“今日《尚书》课上,祭酒所讲‘殷鉴不远’,我尚有疑惑,正想请教。”
这是他们平日交往的常态,论学为先。
诸葛亮接过陶杯,却不饮,直视孙权:“今日非为学问而来。”
孙权笑容微敛,挥手屏退门外唯一侍立的书童,关上房门。
院中梧桐叶沙沙作响,更衬得室内寂静。
“孔明有话请讲。”
诸葛亮将密报内容择要道出,声音平稳,却字字如锤。
孙策狩猎遇刺、丹阳吴景被杀、吴郡四姓反叛、周瑜苦撑危局……每说一句,便观察孙权神色。
孙权初时垂目静听,手指无意识摩挲腰间玉佩。
听到孙策中箭时,他指节骤然发白;听到吴郡陷落,他呼吸乱了半拍;听到周瑜尚在苦撑,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光——似是欣慰,又似痛楚。
全部听完,孙权沉默良久。
秋风穿堂,吹动他额前碎发,这个十四岁的少年此刻脸上竟有一种近乎苍老的神情。
“孔明,”他开口,声音微哑,“这是楚侯让你来的?”
“是。”
孙权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不符合年龄的苦涩与通透。
“兄长常说,我为质下邳,是龙困浅滩。如今看来,困龙亦有困龙的好——至少性命无虞,读书明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影挺拔如松。
“楚侯欲如何处置我?一杯鸩酒?还是一尺白绫?”
诸葛亮摇头:“主公欲表奏天子,册封兄长为讨虏将军、领扬州牧,送兄长回江东继位。”
孙权猛地转身,眼中爆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迅速压下,转为深深的怀疑。
“条件?”
“奉楚侯为尊,江东军政,需受节制。”
诸葛亮说得直白。
孙权重新坐下,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划动,似在推演什么。
许久,他抬头,眼中已是一片坦诚与感激。
“请转告楚侯,权,叩谢大恩!兄长得罪士族,自取祸端,能保全宗庙已是万幸。楚侯仁义,权愿效仿钱氏归宋故事,永镇江东,世为汉臣!”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眶微红,甚至起身向楚侯府方向长揖到地。
若在常人看来,这便是一个识时务、知进退的少年质子最合理的反应——惊慌、庆幸、感恩。
但诸葛亮看到了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