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孙权长揖起身那一瞬,在他衣袖遮挡面容的刹那,那双眼底闪过的不是泪光,而是一簇冰冷却灼热的火。
那是一种猛兽暂时收起獠牙、蛰伏待时的眼神。
还有,孙权方才无意识在案几上划动的轨迹——
诸葛亮看得分明,那是一个残缺的“瑜”字,和一个完整的“忍”字。
“仲谋兄深明大义,天下幸甚。”
诸葛亮举杯饮茶,话锋忽然一转。
“只是,周公瑾那边……”
孙权立刻道:“公瑾兄长乃明理之人,必能体会楚侯苦心。权归江东后,当亲自修书,陈说利害。”
答得滴水不漏,甚至主动提及。
“若有必要,权可令母亲吴夫人手书一封,公瑾最敬母亲。”
太周全了。
周全得不似一个骤闻家变、刚刚获释的十四岁少年。
诸葛亮放下茶杯,忽然道:“来时遇到子敬兄,他托我问候仲谋。”
鲁肃,鲁子敬,下邳本地俊才,年二十二,在太学中以见识宏阔、慷慨任侠着称,与孙权、诸葛亮皆有过论交。
孙权神色如常:“子敬兄下月即将毕业,听说楚侯已征辟他为琅琊郡丞?真是可喜。”
“正是。”
诸葛亮似随口道。
“子敬兄常言,仲谋兄论及江东地形、民生、士族姻亲,如数家珍,令他这江东邻郡之人都自愧不如。”
孙权笑容不变:“闲来无事,翻些方志罢了。既为质,总不能真做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生。”
理由无懈可击。
又论片刻,诸葛亮告辞。
孙权亲自送到院门,执手诚恳道。
“孔明,你我同窗之谊,权永志不忘。他日若得归江东,还望孔明常来书信指点。”
秋风卷起落叶,打在少年们衣袍上。
诸葛亮拱手还礼,转身离去。
走出百余步,他回头望去,孙权仍立在门前,身影在秋阳下拉得很长。那一刻,诸葛亮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惶惑少年,而是一头静静蹲踞、舔舐爪牙的幼虎。
楚侯府书房,烛火初上。
诸葛亮详细禀报了会见经过,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神情、每一个细节,包括孙权在案几上划出的痕迹。
陶应静静听完,笑了。
“果然,虎父无犬子,孙文台的种,怎么会是池中物。”
他看向诸葛亮。
“孔明,你说,他应得如此‘完美’,是聪明,还是稚嫩?”
诸葛亮沉吟:“学生以为,是聪明的稚嫩。他知掩饰,却不知完美本身便是破绽;他知隐忍,却不知眼底那簇火,瞒不过有心人。但这火……假以时日,必成燎原之势。”
“你看得准。”
陶应赞许,又问,“鲁肃如何?”
“子敬兄大才,沉稳厚重,有国士之风。他与孙权论交,多是学问政见相投,对孙权家世处境,似有同情,但更重实务。”
诸葛亮顿了顿。
“学生今日提及子敬,孙权反应毫无异常,但学生观察,去岁仲秋,鲁肃曾赠孙权一柄短剑为防身之物——
此事极秘,学生偶然得知。赠剑之举,已超寻常同窗之谊。”
陶应眼中精光一闪:“你是说,鲁肃可能早知孙权非寻常质子?”
“学生不敢妄断。但子敬兄素来目光长远,他结交孙权,定有深意。”
诸葛亮恭敬道。
“且子敬兄即将赴任琅琊,琅琊与广陵隔江相对,正是经略江东之前沿。”
陶应沉思良久,缓缓道:“鲁子敬……此人我要重用,但要先看清他的脚跟,究竟站在哪边。”
他看向窗外沉沉夜色。
“至于孙权,他既想做戏,我们便陪他做。明日我便召见他,亲自给他这个‘天大恩典’。”
“主公,”诸葛亮忽然问,“既知孙权有虎狼之心,为何仍要放虎归山?”
陶应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邃光影。
“因为笼中之虎,永远只是玩物。我要的,是让他成为替我镇守江东、抵御山越、梳理士族的那头虎。他的爪牙越利,对我越有用。”
他微微一笑,“况且,猛虎固然可怕,但握有投食之手、且知道如何修筑坚固栏栅的猎人,才是真正的主宰。”
“那周瑜……”
“周瑜是另一头猛虎,还是护主的獒犬,就要看奉孝的手段,以及……”
陶应目光深远,“我们这位孙仲谋,究竟值不值得他效死了。”
秋风入窗,吹动案头关于江东的密报,纸页哗哗作响,似已闻见江南烟雨中的金戈铁马之声。
而在这下邳深秋的夜晚,一个十四岁少年的野心,一个十二岁少年的洞见,与一位雄主的筹谋,正在悄无声息地,编织着江东未来的命运之网。
诸葛亮深深一揖,退出书房。他知道,从今夜起,他参与的不再只是太学中的经义辩论,而是真正的天下棋局。
而那个在秋风中含笑送别的少年孙权,必将成为这棋局中,最不可预测的一枚棋子。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