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把戏,你糜子仲,应该不陌生吧?”
糜竺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有羞愧,也有了然。
“是……竺不陌生。
昔日为家族谋利,为……为子方遮掩时,其中不少手段,竺都曾用过,或见过。”
“所以,我需要一个了解他们、能预判他们、更能从内部破解他们的人。”
陶应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我要你,糜竺,借助你糜家昔日在江东经营的人脉,以及你士族出身对圈子的了解,在我大军和明面官员抵达之前,先行一步。”
糜竺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主公是要我……秘密潜入江东?”
“不是潜入,是‘归乡’。”
陶应纠正道。
“你糜竺,因包庇兄弟被罢官去职,心灰意冷,欲远离朝堂是非,回归祖籍东海郡。
途中,你可‘偶遇’或主动拜访江东各大士族。
你曾是楚侯国财相,位高权重,又骤然跌落,他们对你的遭遇会好奇,对楚侯的态度会试探,对你本人……或许会有些同病相怜,或许会想利用。”
“主公是要我……诈降?骗取他们信任?”
糜竺皱眉。
“不全是。”
陶应摇头。
“我要你展现一个真实的、失意的、但对时局仍有敏锐洞察的前高官形象。
你可以抱怨我的‘刻薄’,可以感慨世家生存不易,可以与他们交换对江东未来、对楚侯新政的看法。
你要做的,是建立联系,是摸清各家的真实诉求、内部矛盾、核心人物性格弱点、以及他们可能采取的抵抗策略。”
他身体微微前倾。
“更重要的是,我要你,在适当的时机,以‘过来人’和‘利益分析者’的身份,向他们暗示——
与楚侯硬抗,如螳臂当车;但若顺势而为,配合新政,甚至主动献上部分利益以表诚意,则能在新的格局下,保全甚至扩大家族利益。
楚侯并非要铲除所有士族,他只是要听话的、有用的士族。”
糜竺眼中光芒闪烁,他迅速理解了陶应的意图。
“主公是要我……做一根‘软钉子’,一颗‘定心丸’,一道……暗中疏导的‘渠’?
既要探明暗流,又要引导暗流流向主公希望的方向?”
“比喻得好。”
陶应赞许道。
“你要让那些最顽固的刺头被孤立,让那些摇摆的中间派倒向我们,让那些本就识时务的俊杰获得奖赏和榜样。
你需要多少钱财打点,需要什么样的身份掩护,需要幽影堂提供哪些信息和协助,尽管提。
子渡会全力配合你。”
糜竺沉默良久,内心显然在激烈斗争。
这是一步险棋,他将在毫无官方身份保护的情况下,周旋于江东虎狼之穴。
一旦暴露真实意图,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但,这同样是一个巨大的机会,一个为他、为糜家赎罪并重获新生的机会。
“主公……”
糜竺抬起头,目光变得坚定。
“竺,万死莫辞。只是,此事关乎重大,竺需知主公最终所欲达到之境地,方能便宜行事。”
陶应对他的谨慎很满意。
“最终境地?我要的是,当我的官员抵达江东时,政令能够基本畅通,阻力减到最小。
当我需要钱粮兵员时,江东能够稳定供给。
当我对荆、交用兵时,江东作为基地,固若金汤,无人能后院起火。
简而言之,江东士族,要化阻力为助力,至少大部分化为无害的背景。”
“竺明白了。”
糜竺深深吸了一口气。
“此去江东,竺当见机行事。
或拉拢,或分化,或威吓,或利诱。
必竭尽所能,为主公将江东士族之心,一一笼络,或一一摁下。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
“此事,是否需要告知……仲谋?”
他指的是孙权。
毕竟名义上,孙权是扬州牧。
陶应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不必,你的一切行动,只对我负责。孙权那里,我自有安排。
你只需记住,你的使命是构筑版图于无声处,是让江东在不知不觉中,变得牢不可破,且只认一个主人。”
糜竺心中一凛,彻底明白了自己的位置——
他是主公直插江东心脏的一枚暗棋,甚至可能……是将来制约、平衡孙权的一招闲棋。
他再次俯首:“竺,领命!”
“三日后,你会‘病重’,被家人接出刑狱,‘回东海养病’,此后,你就是自由身了。”
陶应站起身。
“你的妹妹贞儿,我会照顾好。
你糜家在徐州的产业,暂时由官府代管,待你立功归来,自然发还。
好好干,子仲,糜家的未来,在你手上。”
说完,陶应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陶应的几句话,就收回了盐铁专营权。
糜竺独自留在囚室中,油灯的火苗跳跃不定。
他走到墙边,看着木板上自己之前无意识画出的江东简图,目光逐一掠过吴郡、会稽、丹阳、豫章……
良久,他抓起炭笔,在图上的几个关键位置,重重画下了记号。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下邳的囚徒糜竺。
他是即将潜入江东深水,为主公搅动风云、亦为自己搏一个未来的——暗行者。
窗外,雪落无声,掩盖了所有的痕迹,也预示着,一个更加复杂莫测的江东棋局,即将在明暗两条线上,同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