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悄无声息地覆盖了下邳城。
楚侯府的书房内,地龙烧得暖融,陶应披着狐裘,正在灯下审阅郭嘉从柴桑发回的密报。
密报很长,详细记录了与周瑜谈判的每一个细节、周瑜提出的三个条件、其当时的反应神态,以及郭嘉本人的判断。
在密报末尾,郭嘉用他特有的、略带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迹写道:
“周公瑾,人杰也。其归附,七分势所迫,三分利所趋,忠义之心未泯,凌云之志未熄。
今以高爵厚禄稳其形,以故主之托缚其心,可暂安。
然蛟龙终非池中物,他日若逢风雨,或可再腾九天。当善羁縻,缓图之。”
陶应放下密报,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案几。
郭嘉的眼光毒辣,结论与他所想不谋而合。
周瑜不是甘于久居人下之辈,但目前,他是稳定江东、顺利接管的关键。
那份对孙策的愧疚与对孙权的责任,是套住他最好的枷锁,但这份枷锁,会随着时间流逝和孙权自身的成长或显露平庸而逐渐松动。
“奉孝办事,总是让人放心。”
陶应对侍立一旁的贾诩道。
贾诩微微躬身:“奉孝洞悉人心,所言周瑜‘忠义之心未泯,凌云之志未熄’,确是点睛之笔。
对此人,既要用,更要防,且须防得不着痕迹。”
陶应点头,提笔开始批复。他用的不是寻常公文用纸,而是特制的、带有暗纹和楚侯私印的笺纸。
“准郭嘉所议。即行:
一、表奏周瑜为平东中郎将,领江东水军都督,假节,封柴桑侯。
赐金印紫绶,赏金千镒,帛五百匹,美酒百坛。
二、原孙氏部将程普、黄盖、韩当等,各有封赏,具体名录由奉孝与公瑾议定后报来。
其部曲暂仍归旧主统领,待江东平定后,再行整编。
三、江东水军一应粮草、军械,由广陵太史慈处就近协济,度支司刘巴统筹。
务使足额、及时,不得有误。
四、命外相荀谌为天使,持节前往柴桑宣旨、劳军。
另,以孤之名义,邀公瑾家眷迁居广陵,赐宅邸、田产,子弟可入广陵官学或下邳太学。
五、待柴桑局势稳定,请公瑾择机来下邳一晤,孤当亲迎。”
写罢,他盖上自己的骠骑大将军金印和楚侯私印,交给贾诩。
“文和,即刻发往柴桑。
给奉孝的回信单独用密匣,告诉他,家眷之事,务必办得漂亮,要让公瑾‘感激’,而非‘生疑’。
至于邀其来下邳,不必急切,言辞务必恳切,给他充分考虑的时间。”
“诺。”
贾诩接过,又低声道。
“周瑜这边暂时稳住,孙权不日也将抵达吴郡。
江东表面归附,内里却如一团乱麻,士族、山越、孙氏旧部、我方势力,犬牙交错。
接下来,如何梳理?”
陶应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簌簌落下的雪花,沉默片刻,道。
“明面上的梳理,有荀谌、有即将上任的各级官员、有太史慈的兵威。
但有些事,需要在暗处进行,需要一双既能懂士族规则、又绝对忠于我的眼睛和手。”
贾诩眼中精光一闪。
“主公是指……糜子仲?”
“不错。”
陶应转身。
“他在狱中,也该静思得差不多了。
是时候,给他一条路,也给糜家一条路了。”
当夜,雪下得更大了。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乌篷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刑狱后门。
在幽影堂的引导下,陶应裹着厚厚的斗篷,帽檐压低,穿过几条隐秘的通道,来到了关押糜竺的特殊囚室。
与上次不同,这次的囚室明显经过了打扫,多了两张胡床和一张小几,甚至还点了一盏油灯。
糜竺依旧穿着囚衣,但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正就着灯光,用炭笔在一块木板上写写画画,似乎在推演什么。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来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立刻放下炭笔,起身,肃然行礼。
“罪臣糜竺,拜见主公。”
这一次,他直接称了“主公”。
陶应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一张胡床上坐了。
陈舟亲自在门外守卫,室内只有他们二人。
“气色比上次好了些。”
陶应打量了他一下。
“看来,这牢饭也没那么难以下咽。”
糜竺苦笑:“心如死灰时,珍馐亦同嚼蜡;心有挂碍,有所期待时,粗粝也能品出些滋味。”
他顿了顿,直接问道。
“主公深夜亲至,必有要事。可是……江东有变?
亦或是,有用得着竺这戴罪之身的地方了?”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陶应喜欢他这种直接和清醒。
“孙权已启程赴任,周瑜归附,江东六郡,名义上已入我囊中。”
陶应缓缓道。
“但名义归名义,实际归实际。
吴郡的顾陆朱张,会稽的虞魏孔贺,丹阳的本土豪强,豫章的山越宗帅,还有那些散落各地、对孙氏或忠心或利用的武将、文吏……
要让这片土地真正为我所用,产生钱粮、兵员,成为稳固的后方乃至前进的基地,难。”
糜竺认真听着,眼神专注。
“明面上的治理,我会派能干官员、推行新政、驻守精锐。
但这些,对付不了士族台面下的手段。”
陶应盯着糜竺。
“他们可以阳奉阴违,可以囤积居奇,可以煽动民怨,可以勾结外敌,甚至可以在账目、律法、乃至地方志上做文章,让政令走样,让好处落在他们兜里,让恶名扣在我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