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最后一个晴天,下邳城迎来了久违的明媚阳光。
楚侯府正门大开,旌旗招展,甲士林立,一场规格极高的送行仪式正在准备。
今日,是新任扬州牧、乌程侯、讨虏将军孙权,启程赴任江东的日子。
府内东侧专为贵宾准备的“迎贤馆”中,孙权已穿戴整齐。
他身着朝廷新赐的绛紫色官袍,腰束金带,头戴进贤冠,虽然年仅十四,但身量已近成人,这套庄重的服饰穿在他身上,竟也有了几分威仪。
只是那张犹带稚气的脸上,眼神复杂难明——有即将归乡、执掌权柄的期待与激动,也有对前路莫测的隐忧,更有对那位深不可测的“恩主”最后的揣度。
“吴侯,楚侯请您至‘观星台’一叙。”
一名身着玄色锦衣、气息内敛的幽影堂执事出现在门口,躬身行礼。
孙权心中一凛。
观星台,那是楚侯府最高、也是最隐秘的建筑之一,据说是陶应独自思考重大决策、观测天象之所,极少对外人开放。
此刻单独召见,必有深意。
“有劳引路。”
孙权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跟随而去。
穿过重重院落,经过数道明暗岗哨,一座七层高的巍峨楼台出现在眼前。
台基以青石垒就,台身是深色的楠木结构,飞檐斗拱,直插云霄。
秋日湛蓝的天空下,观星台仿佛一柄沉默的利剑,俯瞰着整个下邳城。
拾级而上,直至顶层。
这里四面开阔,只有简单的栏杆围护,秋风猎猎,吹得人衣袍鼓荡。正中央设有一张紫檀木案几,两方蒲团。
陶应已坐在主位,今日他只着一身简单的玄色深衣,未戴冠冕,长发以一根木簪束起,正望着南方天际出神。
案几上,除了一壶两杯,还放着一个一尺见方的乌木匣子,匣身无纹,却泛着一种幽暗的光泽。
“罪臣之弟孙权,拜见楚侯。”
孙权上前,依礼深深下拜。
他自称“罪臣之弟”,既是谦卑,也是一种试探——
他想知道,陶应是否还记着糜芳之事,又会如何对待他这个“罪臣”的弟弟。
陶应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温声开口。
“仲谋来了,坐吧。今日只有你我二人,不必拘礼。
你已是朝廷正式册封的乌程侯、扬州牧,不再是‘罪臣之弟’了。”
孙权心中稍安,依言在对面蒲团坐下。
从这个高度俯瞰,下邳城郭、街巷、民居尽收眼底,远处农田阡陌纵横,更远处隐约可见淮水如带。
一种江山在握的豪情与身为棋子的渺小感,同时涌上心头。
陶应亲手为他斟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此去江东,路途不近,舟车劳顿。
到了之后,有何打算?”
孙权双手捧杯,谨慎答道:“权年幼德薄,蒙楚侯举荐,陛下恩典,得继父兄之业,诚惶诚恐。
至江东后,当先安抚百姓,整顿吏治,稳定局势,一切……皆遵楚侯教诲与朝廷法度。”
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感恩,也表明了会听话。
陶应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忽然问道:“仲谋,你在太学这两年,都读了哪些书?”
孙权一怔,不知其意,还是老实回答:“除经史子集外,也读了些兵法、政论,还有……楚侯令人编纂的《新律疏议》与《地理图志》。”
“可曾读过《周易》?”
“略读过一些,然资质愚钝,未能深解。”
陶应点点头,目光再次投向南方,那是江东的方向。
“《易》云:‘亢龙有悔’。龙飞得过高,脱离了凭借,便会后悔。
又云:‘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
居高位者,当终日勤奋谨慎,夜里也要警惕危难。”
他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着孙权,“这两句,你要时刻记在心里。”
孙权心中一突,连忙躬身:“权谨记楚侯教诲。”
陶应不再多言,将目光移向那个乌木匣子。
他伸手,轻轻打开匣盖。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三样东西。
一封以火漆密封的信函,信函的封皮是一种罕见的玄黑色,在阳光下泛着幽光。
一对以锦缎衬底、洁白无瑕的圆形玉璧。
一柄带鞘的短剑,剑鞘是朴素的青色鲨鱼皮,剑柄缠着暗色丝线。
孙权疑惑地看着这三样看似不相干的物品。
陶应先拿起那对玉璧。
玉质温润如脂,毫无瑕疵,在秋日阳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美得惊心。
“这对白璧,产自西域于阗,是真正的羊脂美玉。
它们洁白无瑕,象征着品格与名节。”
他将玉璧递给孙权。
孙权小心接过,触手温润,但随即他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这玉璧看似完美,但拿在手中,却给人一种极其脆弱的感觉,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碎裂。
他不敢细看,只恭敬捧在手中。
接着,陶应拿起那柄短剑。
“锵”的一声轻吟,他拔剑出鞘。
剑身狭长,色泽幽青,如一泓秋水,寒光凛冽,显然出自名家之手,锋利无匹。
陶应将剑身转向,孙权看到靠近剑柄处的剑脊上,竟刻着八个细如蚊足、却清晰无比的小字。
“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孙权看到这八个字,心头剧震,一股寒意自脊椎升起。
陶应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异样,缓缓还剑入鞘,将短剑也递给他。
“这把青锋,可防身,可决断。
玉与剑,一柔一刚,一全一折,你要好生体会。”
孙权双手微微颤抖地接过短剑,与玉璧一起小心放在膝前。
他隐约感到,这两样赠礼绝非寻常,其中必有深意,甚至……是一种不祥的隐喻。
最后,陶应拿起了那封玄黑色的信函。
他摩挲着封皮那特殊的材质,目光变得极其悠远复杂,仿佛在回忆什么,又仿佛在预见什么。
“仲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