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狱,在深夜更显阴森。
青石墙壁上凝结着冰冷的露水,火把在过道中投下摇曳不定、忽长忽短的光影,将人影扭曲成各种怪诞的形状。
空气中弥漫着霉味、铁锈味,以及一种挥之不去的、属于绝望的气息。
陶应只身一人,踏着潮湿的石阶向下走去。
他没有穿官服,只是一袭墨色常服,外罩玄色大氅,手中提着一个双层食盒。
守狱的士卒远远看见便单膝跪地,被他一个手势制止,无声退至阴影中。
最深处的单人囚室,糜竺正背对牢门,面壁而坐。
他穿着囚衣,但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腰背挺直,维持着士族最后的体面。
听见锁链声响,他并未回头,只当又是例行巡查。
直到食盒被轻轻放在石床上,直到酒壶的塞子被拔开,一股清冽甘醇、熟悉至极的酒香在狭小的囚室中弥漫开来——
糜竺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转过头,当看清站在昏黄火光下的那张脸时,瞳孔骤然收缩。
嘴唇嚅动了许久,才挤出一声干涩嘶哑的称呼:“侯……侯爷。”
陶应没有应声,只是将食盒一层层打开。
第一层是几样精致小菜:葱烧鹿筋、清蒸鲈鱼、素炒时蔬。
第二层是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碧粳米饭,米香混合着菜香,瞬间冲淡了牢中的腐朽气息。
最后,他将那壶杜康酒和一只白玉酒杯放在石床上。
“吃吧。”
陶应只说了一句,便在石床对面的矮凳上坐下。
糜竺看了看饭菜,又看了看陶应平静无波的脸,心中转过无数念头。
最终,他什么也没问,端起饭碗,拿起筷子,开始狼吞虎咽。
他吃得极快,几乎不咀嚼,鹿筋囫囵咽下,鱼肉连刺都不吐,米饭大口扒进嘴里,嘴角很快沾上了饭粒和油渍。
这不是因为饿。
虽然狱中伙食粗劣,但他并无食欲。
而是因为一种近乎自虐的急切。
他想尽快完成这顿“断头饭”,尽快迎来那未知的、或许就是最终的判决。
只有先吃完,才能知道下一步是什么。
陶应静静看着他吃,目光深沉。
这位曾经执掌楚侯国财权、风度翩翩的糜子仲,此刻胡茬凌乱,眼下乌青,囚衣宽大不合身,露出嶙峋的锁骨。
唯有那双眼睛,在最初的震惊后,迅速恢复了惯有的深沉与克制,甚至在狼吞虎咽时,都保持着一种诡异的仪态。
不到一刻钟,饭菜被扫荡一空,酒也喝了半壶。
糜竺放下碗筷,用袖子擦了擦嘴,正襟危坐,等待发落。
嘴角还粘着一颗饭粒,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
陶应看着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牢房中显得格外清晰。
“为什么?”
糜竺一怔。
“为什么明知糜芳犯法,不主动请罪,不求我宽恕?”
陶应的目光锁住他。
“你糜子仲不是蠢人,你该知道,主动请罪和被动查办,是两回事。”
糜竺沉默了。
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跃,映照出眼底复杂的挣扎。
许久,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缓缓摇头。
“侯爷……可听过‘偏爱’二字?”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陶应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听着。
“我糜家虽世代商贾,但到了家父这一代,已颇有资财,结交官场,俨然徐州一郡之望族。”
糜竺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牢房的石壁,回到了多年前的糜家大宅。
“我六岁开蒙,十岁能文,十三岁便随家父打理家族生意,十五岁已能独当一面。
族中长老皆言,子仲沉稳干练,必能光耀门楣。”
他的语气平淡,但陶应听出了一丝深藏的涩意。
“可家父……似乎并不这么想。”
糜竺扯了扯嘴角。
“他更喜欢的,是我那比我小三岁的弟弟,子方。
子方从小机灵,嘴巴甜,会哄人开心。
同样是背书,我需焚膏继晷才能烂熟于心,他听几遍便能记个大概,虽不精深,却足以在家父面前卖弄。
同样是学算账,我规规矩矩拨算盘、对账目,他总能想出些投机取巧的法子,虽然漏洞百出,却能让账面一时好看。”
“家父常说:‘子仲太板正,子方活络。’”
糜竺的声音里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活络…………呵。
我记得十三岁那年,我花了三个月时间,厘清家族在东海郡的三处盐场积年旧账,追回被管事侵吞的钱款近百万。
家父看了账本,只点了点头,说了句‘尚可’。
而子方不过是趁着年节,用私房钱买了些新奇玩意儿分送各房叔伯子弟,得了些夸赞,家父便搂着他笑夸‘我儿聪慧,懂得人情世故’。”
牢房中寂静无声,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轻响。
糜竺仿佛陷入了回忆的旋涡,语速渐渐加快。
“十七岁,我第一次独立主持一桩与荆州的生丝大买卖。
对方是荆州蔡氏旁支,极为难缠。
我前后周旋两月,步步为营,最终以高于市价一成的价格签下契书,利润可观。
归来后,家父宴请宾朋,席间却让子方坐于身侧,向众人介绍‘此吾家麒麟儿’。
对我……
只淡淡提了一句‘子方此番辛苦’。”
“我不怨。”
糜竺忽然抬头,看向陶应,眼中竟有泪光闪动。
“真的,侯爷,我不怨家父。
子方确实……更讨人喜欢。
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有趣,会撒娇。
而我,大概天生就是个无趣的人,只会埋头做事,不懂如何讨父亲欢心。”
“三年前,家父病重。”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
“弥留之际,他将我与子方叫到床前。
他握着我的手,手已枯瘦如柴,力气却大得惊人。
他说:‘子仲,你是兄长,为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子方。
他聪明,但心性不定,易走歧路。
为父走后,这个家,你要撑起来,更要……替为父,看好你弟弟。’”
糜竺闭上眼睛,两行清泪终于滑落。
“他直到最后,喊的都是‘子方……子方要好好的’。
对我,只有一句‘拜托了’。”
“所以,”陶应缓缓接口,“当你知道糜芳开始伸手时,你想起了父亲的嘱托?”
“是。”
糜竺抹了把脸,泪水却越擦越多。
“一开始,他只是挪用些小钱,数额不大,我想着或许是手头紧,便私下用自己的钱补上,再委婉告诫。
他每次都赌咒发誓,说绝不再犯。
可没过多久,又故态复萌,数额越来越大。
我质问他,他便跪下哭求,说只是一时糊涂,下次不敢了,还说若事情败露,他无颜见九泉之下的父亲……”
糜竺的声音哽咽了:“我看着他,就想起父亲临终前那双不放心的眼睛,想起他小时候跟在我身后,软软地喊‘大哥’的样子……我心软了。
我想着,我是兄长,我能管住他,我能替他兜着。
我甚至自欺欺人地想,或许他只是一时行差踏错,我多看着点,慢慢教,总能把他引回正途。”
“于是你开始替他遮掩。”
陶应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是。”
糜竺颓然点头。
“第一次,是广陵郡一个粮商为求方便,给子方送了三百金。
子方收了,我得知后惊怒交加,他却说已打点好上下,绝不会出事。
我……我鬼使神差地,没有立即揭发,反而利用财相职权,将那粮商所求之事,批得更加顺利。
我想着,就这一次,下次一定严加管教。”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陶应陈述着事实。
糜竺痛苦地抱住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