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后来,他卖官职,我替他筛选‘可靠’的买主;他侵吞款项,我替他做假账遮掩;他结党营私,我甚至……甚至默许他借用我的名头。
我以为自己能掌控局面,以为自己能在不惊动侯爷的情况下,慢慢把他拉回来。
我甚至幻想,等将来他收了手,我找个机会向侯爷请辞,带他远离朝堂,回东海老家做个富家翁,也算对得起父亲的嘱托……”
他猛地抬起头,泪流满面,眼中充满了自嘲与绝望。
“可我忘了,这是在楚侯国!
是在侯爷您的眼皮子底下!
幽影堂无孔不入,司隶校尉明察秋毫,还有什么能瞒过您的眼睛?
别说楚侯国,就算是整个大汉天下,又有多少事是您不知道的?
我……我简直蠢得可笑!
竟妄想在这等雷霆手段之下,玩那掩耳盗铃的把戏!”
牢房中只剩下糜竺压抑的抽泣声。
这个曾经位高权重、以沉稳着称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所有的精明、算计、隐忍,都在巨大的悔恨和现实面前粉碎殆尽。
许久,他止住哭声,用囚衣袖子胡乱擦了脸,看向陶应,笑容苦涩至极。
“侯爷,事到如今,竺无话可说,更无脸求情。
子方罪有应得,我包庇纵容,亦是同罪。
侯爷如何处置,竺皆领受。
只求……只求侯爷看在贞儿年纪尚小、对此事一无所知的份上,善待于她。
她……她是个好孩子。”
说完,他深深俯首,额头抵在冰冷肮脏的石床上,一动不动。
陶应看着他卑微的姿态,沉默了足有半盏茶的时间。
牢房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火把的光芒在两人之间流淌。
“如果我想杀你,”陶应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为什么不让你和糜芳一起上路?”
糜竺的身体猛地一颤,缓缓抬起头,眼中先是茫然,随即逐渐亮起一丝难以置信的光彩。
陶应站起身,在狭小的囚室中踱了两步,玄色大氅的下摆扫过地面。
“糜子仲,你是有罪的。
包庇亲弟,欺君罔上,辜负了我对你的信任,也辜负了你手中的权力。
财相之位,你是不能再坐了。
罢官、去职、下狱,是你应得的惩处。”
糜竺的心沉了下去,但又隐隐觉得,事情似乎还有转机。
“但,”陶应话锋一转,停下脚步,转身凝视着他,“你也是有用的。”
“侯爷?”
糜竺不解。
“你出身东海糜氏,徐州顶尖的商贾世家,后来更跻身士族之列。
士族之间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心照不宣的规矩、台面下的手段,还有他们面对打压时会用出的种种明招暗策……你比谁都清楚。”
陶应的目光锐利如刀。
“因为你自己,就曾是其中的一员,甚至是佼佼者。”
糜竺似乎明白了什么,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楚侯国要强盛,要一统天下,就绕不开与天下士族打交道。
他们有的可以合作,有的必须打压,有的需要分化,有的则要连根拔起。
今后,我每得一地,首先要面对的,就是当地的士族豪强。
他们会阳奉阴违,会抱团抵制,会利用经济、舆论、甚至暗杀等手段,阻挠新政,维护特权。”
陶应走回石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糜竺。
“我需要一个人,一个真正懂他们、能从内部破解他们手段的人。
去替我摁下那些不服的刺头,去瓦解那些抱团的势力,去为新政的推行扫清障碍。
这个人,不能是纯粹的寒门将领,他们不懂其中关窍;也不能是过于刚直的文臣,他们容易激起剧烈反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这个人,需要懂他们的语言,知他们的弱点,能预判他们的反应,更能用他们听得懂的方式,让他们‘心甘情愿’地配合,或者……悄无声息地消失。”
糜竺的眼中燃起了火焰,那是绝望中看到生路、贬谪中重获价值的激动火焰。
“你,糜子仲,戴罪之身,士族出身,曾居高位,又因家族之事跌落尘埃。”
陶应缓缓道。
“还有谁,比你更合适?”
“侯爷……”
糜竺声音颤抖。
“您……您信我?还敢用我?”
“我信你的能力,更信你现在别无选择。”
陶应的回答冷酷而现实。
“你糜家已绑在我的船上,你妹妹在我宫中,你自身性命操于我手。
除了为我效力,用你的才智赎罪,为糜家挣一条新路,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糜竺愣住了,随即,一种混合着悲哀、释然与决绝的情绪涌上心头。
是啊,他还有选择吗?
父亲临终的嘱托,他已辜负。
弟弟的性命,他已无法挽回。
妹妹的未来,系于侯爷一念之间。
糜家的兴衰,更在此一举。
除了紧紧抓住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他还能如何?
“你要钱,我给;你要人(指幽影堂或特殊行动的配合),我调;你要政策倾斜(比如对配合士族的某些优待),我批。”
陶应继续道。
“但记住,你只是戴罪立功。
没有官职,没有爵禄,只有我的直接授权和必要资源。
你做得好,糜家可保,贞儿可安,你将来或许还有机会重新站到阳光下。
你做不好,或者再有异心……”
陶应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中的寒意,让糜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三月之后,你出狱。”
陶应最后道。
“我会让人给你安排一处隐秘住所,你需要什么,列单子给陈舟。
第一个任务:江东即将纳入版图,那里士族势力盘根错节,吴郡四姓、会稽虞魏诸家、丹阳本土豪强……
我要你在三个月内,摸清他们的底细、矛盾、诉求,并提出一份分化、拉拢、打压的具体方略。
糜子方,这个任务,你,做得到吗?”
糜竺猛地从石床上滚落,不顾满地污秽,以额触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再抬头时,脸上已满是泪水和污迹,眼神却亮得惊人,那是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濒死之兽看到生机的光芒。
“罪臣糜竺,叩谢侯爷不杀之恩!叩谢侯爷给糜家机会!”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侯爷所命,竺万死不辞!
必竭尽所能,为侯爷扫清障碍,戴罪立功!”
陶应看着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记住你今天的话。”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出牢房。
“叮咚!恭喜宿主彻底完成任务“安抚糜家”!”
“奖励声望十万!未来预计获得声望百万!当前声望九百七十万!”
玄色大氅在身后扬起,消失在昏暗的甬道尽头。
糜竺保持着跪伏的姿势,久久没有起身。
直到牢门重新锁上的声音传来,他才缓缓直起腰,瘫坐在地上。
脸上泪痕未干,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扯动,形成一个似哭似笑的扭曲表情。
父亲,您看到了吗?
您最放心不下的小儿子,终究还是走了歧路,送了性命。
而您那个“太板正”的大儿子,如今沦为阶下囚,却又要以这种见不得光的方式,去为家族挣一条活路。
偏爱……到底什么是偏爱呢?
他抓起地上那壶还剩一半的杜康酒,仰头猛灌了一口。
烈酒入喉,灼烧着食道,却让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财相糜竺,不再是糜家家主,甚至不再是士族一员。
他只是楚侯手中一把特殊的刀,一柄用来对付自己曾经所属的那个阶层的利器。
这条路,注定黑暗,注定孤独,注定沾满鲜血与非议。
但,这已是糜家,和他糜子仲,唯一能走的路了。
他将酒壶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仅存的温暖。
三月之后,他将走出这牢笼,走入另一个更复杂、更凶险的囚笼。
而那个囚笼的名字,叫“戴罪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