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随荀谌北赴下邳,柴桑乃至整个江东的权柄,在名义与实际层面,都出现了短暂的“真空”。
对于年仅十四岁、却已背负起父兄基业与楚侯目光的孙权而言,这既是前所未有的压力,也是梦寐以求的机遇。
他深知,陶应与周瑜的会面无论结果如何,自己都必须趁这段“空窗期”,在江东真正烙下“孙仲谋”的印记,而非永远活在兄长的余威与周瑜的庇护之下。
送别周瑜的官船消失在江雾中,孙权转身回到临时征用的府衙正堂。
炭火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也照亮了他眼中渐次燃起的火焰。
张昭、张纮侍立两侧,蒋钦、周泰等将领亦奉命留下。
空气凝重,所有人都知道,一个新时代的试探,开始了。
“张公,子纲先生。”
孙权开口,声音尚带少年清亮,语气却已沉稳。
“公瑾兄长临行前,将政务托付于二位。
如今江东百废待兴,千头万绪,以二位之见,当务之急,首要为何?”
张昭与张纮对视一眼,张昭上前一步,肃容道。
“主公明鉴。当务之急,莫过于‘安民’与‘定分’。
安民者,发布政令,减免去岁以来因战乱积欠之赋税,招抚流亡,发放粮种,鼓励春耕(虽然是冬季,但是要为了来年做准备),使民有所盼。
定分者,明确各级官吏权责,尤其是新附郡县,需速派干员,恢复行政,避免政令空悬,再生变乱。”
张纮补充道:“此外,还需‘明赏罚’。
对于在先前变乱中恪尽职守、或及时反正的官员将吏,应予表彰提拔。
对于附逆作乱、民愤极大者,则需严惩,以正视听。
如此,方能稳定人心,树立主公威信。”
孙权听得仔细,心中暗自点头。
张昭、张纮的策略四平八稳,是治国的根本,也符合他目前需要“稳定”的大前提。
“二位先生所言甚是。
安民、定分、明赏罚,此三事便烦劳二位先生统筹,拟出细则条陈,尽快施行。
所需钱粮,先从我府库及公瑾兄长留下的军资中支取,不足部分,立即行文广陵太史将军及下邳度支司,请求协济。
但是态度要恭敬,理由要充分。”
他特意强调了“请求协济”,既是现实需要,也是做给陶应看的姿态——
我孙权是听话的,是在你的框架内做事。
“诺!”
张昭、张纮躬身领命。
“蒋钦、周泰、董袭三位将军。”
孙权目光转向武将。
“末将在!”
三人抱拳。
“公瑾兄长命尔等整训士卒,巡防江面,此乃重中之重,不可有丝毫懈怠。”
孙权先肯定了周瑜的安排,随即话锋微转。
“此外,我另有一事,需心腹之人办理。”
蒋钦上前一步:“请主公示下!”
“丹阳郡妫览、戴员二贼,弑我舅父吴景太守,此仇不共戴天!”
孙权的声音陡然转厉,眼中射出与他年龄不符的寒光。
“此二獠不仅背主,更是导致丹阳乃至江东动荡的祸首之一。
公瑾兄长顾全大局,暂未动他。
如今兄长北上,我身为外甥,若不能为舅父雪恨,何颜面对母亲?何以为人主?”
蒋钦、周泰、董袭闻言,顿时热血上涌。
他们与吴景并无太深私交,但对这种弑杀上官的叛逆行径深恶痛绝,更将此视为对孙氏权威的践踏。
“主公!末将愿往丹阳,取二贼首级,献于吴夫人灵前!”
蒋钦慨然请命。
“不。”
孙权抬手制止,眼中闪烁着与其兄孙策相似的果决,却又多了一份沉潜的谋划。
“不能大张旗鼓。丹阳初定,士族惊魂未定,大军压境,恐生变故。我要你们……秘密行事。”
他压低了声音。
“蒋钦,你精选五十名绝对可靠、身手矫健的死士,扮作商旅或流民,潜入丹阳郡治宛陵。
周泰、董袭,你们各率两百精锐,分批秘密抵达宛陵城外预设地点接应。
行动要快、要准、要狠!
目标只有妫览、戴员二人及其核心护卫,尽量避免波及无辜,尤其不得与陶奋的人发生冲突。
得手之后,立刻撤离,将首级秘密带回。
同时,我会让张公起草檄文,列数二人罪状,待你们成功,即刻昭告各郡!”
“末将领命!”
三人精神大振,这种秘密而凌厉的任务,正合他们这些少壮派将领的胃口。
“记住。”
孙权最后叮嘱。
“此事,除在场之人与执行者,绝不可泄露。
行动时间、路线,你们自行拟定,报我知晓即可。
若事有不谐,保全自身为上,我会另想办法。”
“主公放心!”
蒋钦等人感于孙权的信任与周密安排,心中更添忠诚。
打发走了文臣武将,孙权独坐堂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
处理妫览、戴员,是立威,是报仇,也是试探
——试探陶应的底线,试探丹阳士族(尤其是陶奋)的反应,更是试探自己能否在周瑜的体系之外,独立完成一次关键的军事行动。
接下来,是更棘手的吴郡四姓。
几天后,孙权以“巡视察看春耕准备、抚慰地方”为名,仅带着数百仪仗护卫,驾临吴郡吴县。
他没有大张旗鼓地进城,而是先驻守城外。
然后派人分别送信给顾、陆、朱、张四家的家主,邀请他们次日于城外一处清静别院“共议吴郡民生恢复之事”。
这是一个微妙而富有策略的安排。
不在城内官方府衙,避免压迫感;不在任何一家宅邸,显示公正;选择城外别院,环境相对私密,也暗示了这次会面并非完全正式的官方场合。
次日,别院暖阁。
炭火盆烧得正旺,茶香袅袅。
孙权依旧是一身符合其年龄的深衣常服,而非官袍,坐在主位。张昭陪坐一侧。
四姓家主陆续到来。
顾徽眼神沉静;陆骏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眉宇间郁气难消;朱治神色最为复杂,既有武将的刚硬,又带着几分尴尬与警惕;张允则显得较为低调平静。
见礼之后,孙权并未直接提及旧怨,而是让人呈上几卷文书。
“此乃去岁至今,吴郡及周边郡县因战乱、征调而受损的田亩、民户粗略统计,以及楚侯国下发的部分赈济钱粮数目。请诸位一观。”
顾徽等人略感意外,接过翻阅,心中都是一沉。
数据触目惊心,民生凋敝远超他们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