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楚侯方面允诺的援助,虽能解燃眉之急,但长远来看,吴郡的恢复离不开他们这些本土大族的配合。
“诸位都是吴郡柱石,乡望所归。”
孙权待他们看完,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沉重与诚恳。
“先兄在位时,急于事功,政策或有操切之处,致使士民不安,此非权所愿见,每每思之,常怀愧疚。
如今权蒙朝廷与楚侯不弃,承继家业,首念便是与民休息,恢复元气。”
他起身,对着四家家主,竟是躬身一礼。
“过往种种,权虽未亲为,然身为孙氏之主,难辞其咎。
在此,权代先兄,亦代孙氏,向诸位,向吴郡士民,致歉!”
这一下,大大出乎顾徽等人预料。
他们想过孙权或会强硬,或会怀柔,却没想到这位少年州牧竟会如此直接地道歉!
虽然说的是“代先兄”,但姿态放得极低。
陆骏嘴唇动了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终究没说什么。
朱治更是低下头,心情复杂。
顾徽作为代表,连忙起身还礼。
“主公言重了!此皆时势使然,既往之事,不必再提。
如今主公仁德,有意安抚,实乃吴郡之福。”
话虽客气,但并未完全接茬。
孙权直起身,顺势开口。
“顾公深明大义。既如此,权便直言了。
吴郡欲恢复元气,需政通人和,需上下协力。
权愿与诸位约法三章:其一,此前因战乱、政令而起的田产、债务纠纷,可由郡府与各族耆老共同组成‘平议所’,依据楚侯国新律及地方旧例,公平裁定,该还的还,该补的补。
其二,今岁赋税,可视各地受损情况,予以减免或缓征。
其三,郡中官吏空缺,权会优先征辟各家贤能子弟,入仕为官,共同治理乡土。”
这三条,条条击中四姓核心关切:财产、赋税、政治参与。
尤其是第三条,承认并愿意吸纳他们的子弟进入权力体系,这比单纯的物质补偿更重要。
张允率先表态:“主公思虑周详,仁厚公允,张家感佩,愿全力配合。”
他家族受损相对较小,更看重未来的政治机会。
陆骏沉默片刻,嘶声道:“陆家别无他求,只求能收回祖传的几处祭田,使先人香火不致断绝。”
这是最实际也最迫切的要求。
孙权毫不犹豫:“可!此事权可做主,即刻办理。
此外,陆公之子陆逊,少年聪颖,权早有耳闻。
若陆公舍得,可否让其来我身边,做个书记?
权虽不才,愿与俊杰共学共事。”
陆骏浑身一震,看向孙权。
让陆逊到孙权身边,既是人质,也是机会,更是孙权释放的强烈和解信号。
他想起家族蒙受的屈辱,又看看眼前目光清澈、态度诚恳的少年州牧,再看看旁边沉默但显然已倾向合作的顾徽、张允,心中的坚冰,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缓缓躬身。
“谢……主公。犬子能得主公厚恩,是他的造化。”
最难啃的骨头,开始松动了。
朱治见状,知道大势已去,也硬着头皮道。
“治……治此前多有不当,还请主公恕罪。
治愿交出部分家兵,听从郡府整编,日后唯主公马首是瞻。”
他需要纳投名状。
孙权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上前亲手扶起朱治。
“朱将军何出此言!将军乃我先兄旧部,功勋卓着,此前之事,必有不得已处。
权既为孙氏之主,自当信任旧人。
家兵之事,可慢慢商议,将军之才,权还需倚重,岂能闲置?”
既给了台阶,又保留了朱治的部分实力和面子,恩威并施。
顾徽最后总结道:“主公宽宏睿智,实乃江东之幸。顾家愿与主公共进退,安定吴郡。”
一场可能剑拔弩张的会面,在孙权放低姿态、精准施策、并巧妙利用四姓内部差异(张家求进、陆家求安、朱家求存、顾家求稳)下,竟然初步达成了和解与合作意向。
虽然裂痕不可能完全弥合,信任需要时间培养,但至少,吴郡这盘死棋,被孙权走活了。
就在孙权于吴郡初步稳住四姓的同时,蒋钦那边的行动也传来了消息。
行动异常顺利。
妫览、戴员二人自执掌丹阳后,志得意满,防备并不严密。
蒋钦率领的死士,在幽影堂提供的精确情报和内线配合下——
(陶奋默许甚至暗中提供了便利,清洗这两个已无价值且名声臭了的工具,符合陶应和孙权的共同利益),于一个雪夜突袭了二人的住所。
过程快如闪电,几乎没惊动太多人。
妫览当场被杀,戴员试图逃跑,被周泰截住,一刀了账。
首级被石灰处理后,秘密送抵孙权面前。
孙权看着木盒中两张惊愕凝固的面孔,心中并无太多快意,只有一种冰冷的决断达成之感。
他立刻命张昭将早已准备好的檄文发往各郡,公告二人“背主弑上、祸乱地方、残害忠良”的十大罪状,并言明“今已伏诛,胁从不同,丹阳士民,各安其业”。
消息传出,丹阳震动,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
普通百姓早厌战乱,士族则庆幸只诛首恶。
陶奋顺势出面,安抚地方,接收权力,过程平稳。
吴夫人得知仇人伏诛,在房中默默垂泪良久,对孙权这个侄子,多了几分真实的感激与认可。
程普、黄盖等老将闻讯,虽觉得孙权手段略显阴狠,不与孙策光明磊落同,但也不得不承认,此事办得干净利落,大涨孙氏声威,尤其是为吴景报仇,在道义上站住了脚。
经此两事——秘密诛杀妫戴立威雪恨,怀柔谈判稳住吴郡四姓。
孙权在周瑜离开后的短短时间内,便向江东各方势力清晰地传递出信号。
他孙权,并非只能依靠父兄余荫和周羽翼庇护的孩童。
他有自己的手段,懂得妥协,更懂得在关键时刻展现锋芒与决断。
他正在尝试走出属于自己的路。
当然,隐患依旧存在。
会稽的王朗、刘繇尚未表态,豫章孙贲处山越压力不减,与周瑜旧部的关系需要小心维系,来自楚侯陶应的无形目光更是时刻悬在头顶。
但无论如何,年轻的孙权,已经在这复杂的棋局中,成功地落下了属于自己的、颇有分量的几枚棋子。
柴桑府衙的灯火,常常亮至深夜。
孙权伏案研读各地送来的文书,听取张昭、张纮的汇报,不时召见蒋钦、董袭等将领询问军情。
他在如饥似渴地学习,也在小心翼翼地实践。
他知道,周瑜迟早会回来,而他必须在周瑜回来之前,积累足够的资本。
让这位“兄长”不得不正视,他孙权,已是真正的江东之主,而非需要时时扶持的幼弟。
冬雪覆盖的江东大地上,一股新的力量,正在悄然孕育、生长。
而远在下邳的陶应,通过源源不断送来的密报,注视着这一切,嘴角露出意味难明的笑意。
“孙权治江东”的第一幕,已然拉开。
好戏,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