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初瑶将核心成员都召到了书房。墨渠、大丫,还有从“凌云记”总账房临时请来的老账房先生周伯。书房门紧闭,连春杏和冬生都守在了院门外。
桌上摊开着几份文书:墨渠连夜赶制的“八骏纺车”改进草图与物料清单;周伯根据现有市场布价、人工成本、原料价格估算出的“八骏纺车”生产与运营成本,以及潜在利润预测;还有大丫整理的京城及周边主要织坊背景资料。
气氛有些凝滞,与三天前工坊里的热烈截然不同。
凌初瑶先开口,声音平静:“‘八骏纺车’已成,其效诸位亲见。今日请各位来,是议一议,此物……该如何处之?”
她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墨渠身上:“墨先生是创造者,您先说说想法。”
墨渠抚着花白胡须,眉头紧锁,沉吟道:“东家,此物耗费老夫与学徒们无数心血,其巧思、其结构,尤其是那传动分配的核心机巧,绝非寻常匠人能轻易仿制。”他拿起一张结构图,指尖点在其中几个复杂的齿轮组合上,语气带着技术者特有的珍视,“光是这套联动机构,就试废了十七版。老夫之意……”他抬眼看向凌初瑶,眼中闪过保护欲,“此物当为我‘凌云记’独有之秘。咱们自己建坊,招募可靠女工,自行纺纱,或直接出售纱线,或进一步织布。技术握在手里,利润尽归己有,也省得被那些心术不正的学了去,粗制滥造,或是拿去盘剥工匠女工,反倒坏了咱们一番心血的名声。”
老账房周伯扶了扶眼镜,看着自己算出的利润预估,手指在纸张上轻轻敲了敲,慢条斯理道:“墨先生之言,合乎商道。独家垄断,利润最高。以眼下估算,若全力生产,一台‘八骏’日产纱线可比五十个熟练纺妇。纱线市价稳定,若自产自销,刨去成本、工钱、铺面开销,年入数万两乃至十数万两,并非虚言。”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凌初瑶,镜片后的目光精明而谨慎,“况且,夫人如今身份不同,一举一动引人注目。若将此利器握于己手,便是实实在在的产业根基,说话做事也更有底气。反之,若技术外流,旁人仿制,压价竞争,咱们恐陷被动。”
大丫等周伯说完,立刻接话,语气有些急切:“婶婶,墨先生和周伯说得在理。咱们为了这东西,投入了多少银钱、心力?光是试验的木料铜铁,就花了不下五百两!更别说墨先生和几位学徒没日没夜地琢磨。若是轻易让人学了去,咱们岂不白忙一场?”她向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况且,如今外头多少人盯着咱们府上?前些日子奏报的事,已是得罪了一批人。若是这纺车技术流出去,被那些有权有势的得了,反过来挤兑咱们的生意,或是滥用压榨工匠女工,咱们岂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我娘他们都在府里,咱们自己关起门来发财,安安稳稳的,不好么?”她的担忧很实际,带着经历过贫寒和家族牵绊的人特有的警惕。
凌初瑶静静听着,没有打断。等三人都说完了,她才缓缓放下手中把玩的一支狼毫笔,笔杆与砚台边缘轻触,发出细微的“嗒”声。
“墨先生惜物,周伯求利,大丫虑险。”她声音依旧平稳,目光扫过三人,“说得都有道理。若只为一府之私利,为保自身之安稳,将‘八骏’深藏高阁,独家经营,确是最稳妥的选择。”
她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庭院里新发的海棠,沉默了片刻,才背对着他们继续道:“可诸位想过没有,当初我们改良曲辕犁、做打谷机、脱粒机,是为何?”
墨渠一怔。大丫和周伯也露出思索神色。
凌初瑶转过身,背靠窗棂,目光澄澈地看着他们:“是为了让冷家村的乡亲们,让更多的农户,耕田省些力气,收成多上几斗。后来,我们建试用田、引新种、陈水利,甚至我冒险上那份直言奏报,又是为何?”
她不等回答,自问自答:“是为了让像北山坳那样的地方,少饿死几个孩子,让贫瘠的土地也能长出养活人的粮食。”
“陛下许我‘协理劝农’之权,为何?”她走近书案,手指轻点在那份利润预估上,“难道是为了让靖边男爵府多添几万两家底?”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灯花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八骏纺车’之利,若只握于我们手中,不过是锦上添花,库房里多几箱金银。”凌初瑶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心上,“可若能让天下更多织坊用上,让京城西郊那些因无地而游荡的闲汉、让北山坳里那些除了挖野菜别无他法的妇人,能凭此获得一份正经工钱,养家糊口;让市面上的粗布价格因产量大增而下降几分,让寻常百姓家的小儿女,过年时能多添一件没有补丁的新衣……这份利,才是真正的‘利’,才是陛下想看到的‘劝农劝工’之实效,才是我们折腾出这些东西的……本心。”
最后“本心”二字,她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
墨渠脸上的执拗渐渐松动,化为复杂的动容。周伯敲击纸张的手指停了下来。大丫咬着下唇,眼神挣扎。
“可咱们也不是圣人……”大丫低声嘟囔,语气却已软了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