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初瑶并未去翻看账本,只是看着他:“若得新纺车,效率大增,方东家有何打算?”
方世安沉吟片刻,认真答道:“若真如传闻,效率数倍提升,首要便是降低棉纱成本,让利一部分于买布百姓,使更多人穿得起结实便宜的布料。其次,可尝试开发几种更细密、耐用的新布样。至于用工……纺纱需人,或许可再招揽些人手,尤其是西郊那些流民妇孺,授其技艺,给条活路。当然,一切需量力而行,稳步扩大,绝不敢贪多嚼不烂,坏了根本。”
他没有夸夸其谈宏伟蓝图,说的都是具体可行之事,甚至想到了流民妇孺。
凌初瑶与身旁的墨渠交换了一个眼神,墨渠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周伯也停下了拨算盘,看向方世安的目光多了几分考量。
“若授权于你,”凌初瑶缓缓道,“需遵守我方所定契约。核心部件由我方提供,整机组装亦需在我方监督下完成。不可拆解仿制,不可转租转卖。需保障雇工权益,用料、质量需符标准,接受我方不定时抽查。此外,所售纱线,需按量缴纳少量分成,作为技术之酬。这些,方东家可能接受?”
方世安起身,郑重一揖:“条款合理,约束皆为正道,小人愿一一遵从,并可按契约交纳保证金,以表诚意。”
凌初瑶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方东家爽快。既如此……”她看向大丫,“将契约章程草案,取一份给方东家细看。若无异议,三日后,请方东家携公章与保人,正式签署。”
“是!”大丫响亮应声,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书,递给方世安。
方世安双手接过,粗略一扫,眼中泛起激动之色,再次深深一揖:“谢恭人信重!裕丰必不负所托!”
消息很快传出。“裕丰织坊”获“八骏纺车”首家授权。
一时间,几家欢喜几家愁。苏家自然是乐见其成,方世安是苏大掌柜远房表亲,人品能力素来信得过。裕丰织坊内更是欢欣鼓舞,方世安当众宣布将筹备扩招,优先考虑生活困窘的妇孺,坊中老工匠亦有机会学习新机器维护。
而落选的那几家,反应各异。
“瑞福祥”东家听闻后,冷笑一声:“妇人之仁!做生意讲的是利字当头,扯那些虚头巴脑的工钱保障有何用?怕是那方世安走了什么门路,或是许了别的好处罢!”
“永昌号”少东家则愤愤不平:“我永昌出价更高,前景更广,竟输给一个只知守成的裕丰?定是那凌氏妇人见识短浅,不懂权衡!”
更有那两家背景深的织坊,东家回去后便闭门谢客,不知在酝酿些什么。坊间开始有了一些微妙的风声,说靖边男爵夫人任人唯亲(苏家引荐),不重实力;说她所定条款过于严苛,实为变相控制合作织坊;甚至隐隐有人说,那新纺车是否真如所言那般神奇,尚未可知,裕丰不过是个探路的冤大头……
这些闲言碎语,自然也飘进了靖边男爵府。
大丫有些气闷:“夫人,他们自己没选上,便胡说八道!”
凌初瑶正在查看方世安送回的、已初步签署意向的契约草案,闻言头也没抬:“意料之中。咱们选裕丰,看中的是它根基正、行事稳、有心顾念底下人。这在有些人眼里,便是‘不识时务’、‘迂腐’。让他们说去,时间会证明对错。”
她提起笔,在契约末页补充了一条:“若因遵守本契约用工、质量条款而导致成本高于同业,我方可视情况,于分成比例上给予微小弹性调整,以资鼓励。”
落笔,吹干墨迹。
“欲致鱼者先通水,欲致鸟者先树木。水积而鱼聚,木茂而鸟集。”她轻声念道,将契约递给大丫,“咱们要聚的,是方世安这样本分的‘鱼’和‘鸟’。至于那些只想在浑水里摸大鱼、或是恨不能砍了别人家树的……道不同,不相为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