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继续道:“新式纺车,臣与墨大家曾一同参详,其原理合乎力学,其用增于效率,省民力而多出产,何害之有?至于妇人务工……京郊流民之中,多少妇人无田可耕,无家可依,困顿待毙。今裕丰织坊招录,授其技艺,予其工钱,使其得以自食其力,养活家小,免于冻馁,此非仁政,何为仁政?难道任由其饿死沟壑,便是维护了‘纲常’?”
梁敬远转向御座,朗声道:“陛下,臣以为,凌恭人所献农具、纺车,乃至其巡查所陈诸弊,皆切中时弊,有利民生。其心可嘉,其行可勉。若因循守旧,以‘礼法’空名扼杀实用之技,阻挠惠民之政,恐非社稷之福!”
“梁尚书此言,才是本末倒置!”立刻有礼部官员反驳,“妇人之职在内,此天地阴阳之位,伦常大道!岂可因一时之困,而毁万世之纲?”
“若纲常大道,便是让妇人孩童饿死,这‘道’不要也罢!”魏国公怒道。
“你……武夫粗鄙,不可理喻!”
“你们文人就会掉书袋,管屁用!”
朝堂之上,顿时分成数派,争论不休。支持凌初瑶的工部、部分务实派官员和武将,与以礼部为首的守旧文臣各执一词,引经据典与摆事实讲效益的话语交织碰撞,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龙椅上,皇帝始终沉默。冕旒的玉珠微微晃动,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直到争论声渐渐因疲惫而低落,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秦卿所言,乃祖宗法度,圣人教诲。”
“梁卿、魏卿所陈,乃现实民情,兵卒之心。”
“皆有道理。”
他顿了顿,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沉闷的轻响。
“然,法度为人而设,非人为法度所困。民情如火,宜疏不宜堵。”
皇帝的目光似乎透过冕旒,扫过下方每一张或紧张、或愤慨、或期待的脸。
“凌氏协理劝农之职,乃朕亲授。其巡查所奏,朕已览。纺车之效,朕亦有所闻。”
“此事,关乎礼法,亦系民生。不可不慎,亦不可不察。”
他缓缓站起身。百官立刻躬身。
“今日之议,朕已知悉。着内阁、六部九卿,三日内,各拟条陈,详论‘技’与‘礼’、‘利’与‘义’之权衡,及妇人务工、新器推广之得失利弊,呈报御前。”
“退朝。”
说罢,皇帝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从侧殿离去。
留下满殿文武,面面相觑,心思各异。
秦茂微微蹙眉,随即舒展,恢复古井无波。梁敬远若有所思。魏国公哼了一声,甩袖归班。冷烨尘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在皇帝离开时,抬眼望了一眼那空荡荡的御座,眼神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