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养心殿东暖阁。
此地非正殿,陈设相对简雅,却因是皇帝日常批阅奏章、召见近臣之所,更添几分无形的威压。紫檀木镶大理石地屏前设着御案,皇帝未着朝服,只一身明黄常服,坐于案后。御案左侧下首,设了一排座椅,礼部尚书秦茂、都察院左都御史、通政司使等几位守旧派核心官员已端坐其上,个个面色沉肃,眼观鼻,鼻观心。
御案右侧,仅设一椅,此刻空着。
阁内焚着淡淡的龙涎香,气息沉静,却压不住那股弥漫的、紧绷的暗流。侍立的内侍们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通传太监尖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靖边男爵夫人、五品恭人凌氏,奉旨觐见——”
暖阁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纤秀却不失挺拔的身影,逆着门外廊下的天光,缓步而入。
凌初瑶今日穿着一身庄重的五品宜人吉服,靛青底色,绣着鸾鸟补子,发髻绾得一丝不苟,戴着符合品级的珠冠。她步伐沉稳,目不斜视,行至御案前三步处,敛衽,屈膝,叩首:“臣妇凌初瑶,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声音清亮平稳,在寂静的暖阁内格外清晰。
“平身。”皇帝的声音从御案后传来,听不出情绪,“赐座。”
“谢陛下。”凌初瑶起身,走到右侧那唯一空椅前,并未立刻坐下,而是先向左侧秦茂等人所在方向,微微屈膝致意。秦茂几人略略颔首还礼,目光却如探针刺来。
她这才从容落座,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背脊挺直,下颌微收,仪态无可挑剔。
皇帝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暖阁内所有人的心神都为之一紧:“前日朝议,众卿对凌氏所行‘劝农协理’之事及‘新式纺车’,颇有争议。或言其利国利民,或斥其坏法乱常。今日召尔等前来,非为廷辩,只为厘清事实。凌氏,秦卿等有疑,你可自陈。”
“臣妇遵旨。”凌初瑶应声,却并未立刻滔滔不绝。她抬眼,目光坦然迎向御案后的天子,声音清晰:“陛下,秦尚书及诸位大人所虑,无非三点:一者,新器是否仅为‘奇技淫巧’,动摇耕织根本?二者,妇人务工是否乱纲常、坏风俗?三者,臣妇协理巡查,是否越权干政、扰乱地方?”
她将秦茂那日朝议的核心指责,归纳得简明扼要。秦茂微微蹙眉。
“臣妇愚钝,不通圣人大义,唯知眼见为实,数据为凭。”凌初瑶从袖中取出三本薄册,双手捧起,“此乃臣妇依据巡查所见及‘凌云记’、工部存档数据整理之实录,请陛下御览。”
侍立太监上前接过,呈于御案。
皇帝并未立刻翻阅,只道:“你且简述之。”
“是。”凌初瑶略一沉吟,开口道,“其一,关于‘耕织根本’与‘奇技’之辨。臣妇首呈京畿皇庄‘新式农具试用田’去岁秋收与今春长势对比数据。”
她目光扫过左侧诸臣,声音平缓有力:“同一田亩,使用新式曲辕犁深耕、配合新法施肥者,去岁亩产麦二石一斗;沿用旧法者,亩产一石七斗。增产近两成半。今春麦苗分蘖数、株高、叶色,亦明显优于对照田。此非臣妇臆测,乃工部农司官员与皇庄管事共同记录在册,可供查验。”
暖阁内静了一瞬。增产两成半,这个数字对于深知农事艰难的官员而言,极具冲击力。
“所谓‘动摇根本’,”凌初瑶继续道,“若‘根本’是指辛苦劳作却收成微薄,食不果腹,那么提高耕作效率、增加收获,正是稳固此‘根本’。若‘奇技’能多打粮食,让农人少流血汗,臣妇不知,此‘技’奇在何处,淫巧在何方?”
秦茂身后一位官员忍不住开口:“增产或有可能,然则……”
“其二,”凌初瑶并未被打断,目光转向他,依旧平和,“关于新纺车及妇人务工。臣妇次呈‘裕丰织坊’引入新纺车后,产能、税收及雇工情形估算。”
她翻开第二本册子的记忆页,数据信手拈来:“‘裕丰’现有新纺车三十台,雇女工六十人,日产棉纱比以往手工增产五倍有余。因效率提升,成本降低,其粗布售价已降半成,惠及购布百姓。据坊东方世安预估及账目显示,引入新机后,该坊本月预期缴纳商税,将比去年同期增加三成。此一项,便为国库添了实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