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六月,暑气渐盛。靖边男爵府门前车马虽不若前些日子贺喜时那般络绎不绝,但每日总有些精致的拜帖或礼盒悄然而至。凌初瑶大多交由大丫按礼数处置,自己则闭门谢客,一面调理因前段时日殚精竭虑而亏损的精神,一面梳理手中事务:雪橇后续改进方案、与工部关于“专利条例”细则的往来公文、“八骏纺车”在裕丰织坊的运转报告,还有内务府营造司偶尔送来的、无关紧要的工程简报。
她深谙“木秀于林”的道理,风头正劲时,更需沉潜。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六月初七,一封措辞雅致、用笺华贵的请帖,由二皇子府上一位体面的嬷嬷亲自送到了府上。帖子以二皇子妃王氏的名义发出,言道“偶得前朝丹青妙手《寒林雪霁图》一幅,素闻恭人见识广博,雅好格物,特于初九日午后设小宴,邀恭人过府共赏,兼品新贡蒙顶茶”。
赏画?品茶?
凌初瑶捏着那洒着金粉、带着淡淡梅香的帖子,心下微凛。二皇子赵昱,年二十有五,生母是已故的端慧皇贵妃,母族是累世公卿的安国公府,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他本人才干中上,但野心勃勃,对储位之志,朝野皆知。太子虽是嫡长,但性情仁弱,且母族不显,近年因皇帝对二皇子一系的倚重,东宫地位颇有些微妙。二皇子妃王氏,正是安国公的嫡次女,在京中贵妇圈里,是出了名的八面玲珑、长袖善舞。
此时递来这样一份看似风雅的邀请,其意不言自明。雪橇运粮、专利建言、条陈直奏,凌初瑶展现出的能力与获得的圣眷,显然已入了有心人的眼。这已不是寻常的社交往来,而是最高权力继承争斗边缘的一次试探性伸手。
去,还是不去?
若断然拒绝,等于直接打了二皇子府的脸,凭空树一强敌。若去,便似默许了某种亲近,难免被贴上标签,卷入漩涡。
凌初瑶思忖片刻,提笔回帖,言辞恭谨,感谢王妃盛情邀请,表示“届时若无他务缠身,必当前往叨扰”。既未明确答应,也未直接回绝,留了转圜余地。同时,她让大丫暗中递了消息去瑞亲王府,并非求助,只是稍作通气。
初九日,天气闷热。凌初瑶斟酌再三,选了一身料子清爽、颜色素净的月白暗花绫衫,配着同色的八幅罗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温润的羊脂白玉簪,通身上下,既不失礼,也绝不张扬。她只带了春杏随行。
二皇子府位于皇城东侧的十王府街,府邸规制宏大,庭院深深。凌初瑶被引至一处临水的敞轩,轩外荷叶片片,粉荷初绽,倒有几分清凉意。二皇子妃王氏已端坐主位,她约莫二十三四岁,容貌明丽,穿着杏子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头戴赤金点翠大花,通身气派华贵。见凌初瑶进来,未等行礼,便含笑虚扶:“凌妹妹快不必多礼。早就想请妹妹过府一叙,又怕扰了你清净。今日难得机缘,可算盼来了。”
一声“凌妹妹”,叫得亲热自然,瞬间拉近了距离,也微妙地抬高了凌初瑶的位置——以她四品恭人之尊,与皇子妃姐妹相称,略显逾越,却也显出一种格外看重。
凌初瑶依礼福身:“王妃娘娘折煞臣妇了。能得娘娘相邀,是臣妇的福分。”
王氏笑着让她在身旁锦凳坐下,侍女奉上香茗。寒暄几句后,王氏便命人将画轴取来,在轩中长案上徐徐展开。
确是一幅难得的雪景图。笔墨苍润,雪压寒林,意境清冷孤高。王氏指着画上几处笔墨,赞其技法,又引了几句前人题画诗,言谈间显出不俗的鉴赏力。
凌初瑶也顺着话题,品评了几句构图与气韵,心中却丝毫不敢放松。
果然,品画片刻,王氏话锋似不经意地一转,轻叹道:“这画好虽好,终究是纸上寒林,看久了,不免觉得清冷。倒是妹妹前番献策的雪橇,于那真实的冰天雪地中,破雪送粮,解万军之困,才是真正化寒凉为暖意的妙笔呢。殿下在府中也常赞妹妹,说满朝文武,论及急智与实干,无人能出妹妹之右。”
“殿下谬赞了。”凌初瑶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臣妇不过是恰逢其会,略尽绵力。真正解困的,是陛下圣明决断,边关将士用命,京中上下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