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总是这般谦逊。”王氏轻笑,亲手为她添了些茶,“不过妹妹说得也是。这朝中之事,说到底,还是要上下一心,方能成事。就说这储位……哦,瞧我,说着说着就扯远了。”她恰到好处地顿住,掩口一笑,目光却似有深意地掠过凌初瑶的脸,“只是有时想想,若是朝堂之上,多一些像妹妹这般既忠心、又能干、还不拉帮结派、只知实心用事的人,那该多好。父皇想必也是极为欣赏妹妹这等品性的,否则也不会赐下‘条陈直奏’的特恩了。”
来了。凌初瑶心中警铃微鸣。这番话,看似闲聊,实则处处机锋。先捧高她,再点出“上下一心”的重要性,又“无意”提及储位,最后落脚在皇帝对她的欣赏和“条陈直奏”的特权上。这几乎是在暗示:陛下欣赏你,而未来的新君二皇子也同样需要并会重用你这样的人;你手中的“直奏”之权,在未来可能的关键时刻,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凌初瑶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水汽略作遮掩,语气依旧温和平静:“陛下天恩,臣妇唯有鞠躬尽瘁以报。至于朝堂大事,非臣妇人微言轻所能置喙。臣妇所求,不过是尽好‘劝农协理’、‘营造司协理’的本分,于农桑工造上,能为陛下、为百姓略尽绵薄,便心满意足了。”
她将话题牢牢锁定在自己的“本分”和“实务”上,对储位、派系、未来等敏感话题一概不接,只表达对现任皇帝的忠诚与尽责。
王氏眸光微闪,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无瑕:“妹妹心志高洁,令人敬佩。是啊,这农桑工造,才是实实在在的国本民生。说起来,殿下对妹妹在京郊办的‘技工学堂’也颇有兴趣,觉得是培养实干人才的创举。若有什么需要帮衬的地方,妹妹尽管开口。”
“谢殿下、王妃关怀。学堂草创,幸得陛下和工部支持,目前尚可维持。”凌初瑶再次将功劳推给皇帝和朝廷部门,不给自己与二皇子府之间留下任何可被解读为“私相授受”的空间。
赏画小宴又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其间王氏又换了几个话题,从京城时新衣裳样子说到南方进贡的奇花异草,言语间依旧亲切热络,却再未触及敏感之处。凌初瑶始终应对得体,不卑不亢,既保持了恭敬,也坚守了距离。
申时末,凌初瑶起身告辞。王氏亲自送至敞轩门口,拉着她的手,温言道:“今日与妹妹相谈甚欢。日后得了空,常来走动。府里虽无甚珍奇,几卷古书、几盆花草,或许还能入妹妹的眼。”
“谢王妃娘娘厚爱。”凌初瑶再次敛衽,态度恭谨依旧。
回程的马车上,春杏小声问:“夫人,二皇子妃好像……挺看重您的?”
凌初瑶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气。看重?或许是。但更多的是审视、拉拢,以及一种将她视为潜在筹码的考量。今日她看似应对得滴水不漏,但必定已让二皇子妃明了她的态度——不愿轻易站队。这或许能暂时保持独立,但也可能让某些人觉得她“不识抬举”,从而埋下隐患。
回到府中,她换了家常衣裳,坐在书房里,将今日对话从头到尾细细回想了一遍,确认并无疏漏,这才稍稍安心。
晚膳时分,冷烨尘难得回府早些——边疆危机缓解后,他在京中述职协调的时间也多了些。夫妻二人用过饭,回到内室。凌初瑶屏退侍女,将今日二皇子妃相邀之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冷烨尘。
冷烨尘听完,眉头微蹙,沉默片刻,道:“他们果然坐不住了。你应对得妥当。储位之事,凶险异常,动辄便是倾覆之祸。你我根基虽已渐稳,但卷入其中,仍是百害难有一利。”
“我知道。”凌初瑶低声道,“只是今日虽暂时推挡过去,但他们既已出手,只怕不会轻易罢休。今日是赏画品茶,明日或许就是别的由头。我总躲着,也不是办法。”
冷烨尘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稳定:“不必躲。你只需牢记,你的功绩、你的名声、你手中的‘直奏’之权,皆源于陛下。陛下为何给你这些?是望你成为他手中的利刃,去斫除积弊,去兴利惠民,而不是成为皇子们笼络的私器。你只需牢牢站在‘忠君’、‘实事’的立场上,谁拉拢,你便抬出陛下;谁施压,你便禀明圣听。只要陛下圣眷不减,他们便不敢用强。”
他目光深邃,看着她:“只是,这般走钢丝,极为耗神。你要更谨慎,更周全。府中上下,也需敲打,绝不能让人钻了空子。”
凌初瑶反握住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夫君的支持与清醒的分析,让她心中那丝因今日邀约而生出的凝重与不安,稍稍缓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