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址定在了京西郊外一处废弃的官营砖窑。地方偏僻,但场地宽阔,有几间尚可修葺的旧屋,租金低廉,远离喧嚣,正适合初期试办。凌初瑶亲自去看过,当场定下。
师资是核心。墨渠自然是首任“山长”兼总教习,负责算学、制图和机械原理。凌初瑶又通过工部,悄悄寻访了两位技艺精湛、因伤病或年老刚从将作监、军器监退下来的老匠师,一位精于木作榫卯,一位熟稔金工锻造。许以优厚酬金,并承诺“学堂只为授艺,不涉门户之争”,方才说动他们出山。
最难的是招生。在这个时代,匠户地位低下,正经人家但凡有口饭吃,也不会愿意让孩子去“学手艺”,更何况是这种前所未有的“学堂”。凌初瑶让大丫和周伯悄悄放出风声,言明学堂管吃住,免束修,学成后成绩优异者,可推荐至“凌云记”、工部下属匠作监或合作的织坊、铁铺等处做事。
即便如此,最初几日,应者寥寥。只有几个实在活不下去的孤儿,或被主家嫌弃笨拙、几乎要被赶出门的学徒,抱着试试看、混口饭吃的想法前来报名。直到第七日,一个穿着补丁衣裳、面黄肌瘦的十五六岁少年,带着一个更小的、约莫十二三岁的男孩,怯生生地出现在学堂临时设的登记处前。
“俺……俺叫石锁,这是俺弟石墩。”少年声音干涩,“俺爹原是瓦匠,前年修城墙摔死了。俺娘病着,家里揭不开锅。听说这儿能学手艺,管饭……俺们有力气,能吃苦!啥都能学!”
负责登记的阿木看着兄弟俩瘦骨嶙峋却眼神倔强的模样,心下一酸,望向一旁的墨渠和凌初瑶。
凌初瑶走上前,温声问:“读过书吗?认得字吗?”
石锁摇头,石墩更是往后缩了缩。
“那……可知道为啥想学手艺?”
石锁抬起头,眼睛里有点点光:“俺爹说过,手艺是饿不死的本事。俺想学,学了手艺,就能挣钱给娘抓药,养活弟弟。”
朴实到近乎悲怆的理由。
凌初瑶沉默片刻,对阿木点点头:“记下吧。”
最终,第一期的“格物技工学堂”,只招到了十九名学生。年龄从十二岁到十八岁不等,几乎全是贫寒至极、走投无路的孩子。他们穿着破旧,大多不识字,眼神里有迷茫、有怯懦,也有一丝绝境中抓住稻草般的微光。
开学前一日,凌初瑶站在修缮一新的、仍显简陋的学堂院子里。三间正屋充作讲堂和木工、金工操作间,两侧厢房是学生宿舍和匠师住处。院子中央,墨渠正带着阿木等人,竖起一根高高的旗杆。
“夫人,旗杆立好了,挂什么旗?”墨渠问。
凌初瑶看着那光秃秃的旗杆,想了想,道:“不挂旗。就让它空着。”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她缓缓道:“这学堂,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这几间屋子,几位师长,十九个孩子。挂什么旗,都太早。等有一天,从这里走出去的孩子,能用他们学到的手艺,造出利民的器械,改善自家的生活,甚至……推动这世道往前挪动一小步。到那时,不用挂旗,人们自然会记住这个地方。”
她转身,看向那十九张紧张而懵懂的面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明天开始,你们将在这里,学习如何用规矩画出笔直的线,如何用算筹计算木料的尺寸,如何将一块粗笨的木料、一段生硬的铁条,变成有用的物件。这过程会很苦,很枯燥,可能还会被人嘲笑。但记住,你们学的,是实实在在的本事,是能让你们、让你们的家人,乃至让更多人,过得更好一点点的本事。”
“这条路,前人没怎么走过。我们,一起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