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的京城,暑气蒸腾。靖边男爵府的书房里却弥漫着一种不同以往的、近乎肃穆的气氛。
凌初瑶将一份墨迹方干的奏章推至书案正中。这份奏章她已反复斟酌了半月有余,字字推敲,句句思量。标题端正:《奏请于京郊试办格物技工学堂疏》。
奏章中,她并未空谈大义,而是从最实际的困境说起:改良农具、研制纺车、赶制雪橇……每一样都证明了实用技艺的重要,却也每每遭遇人才匮乏的窘境。墨渠这样的天才百年难遇,大多数匠人仍固守家传手艺,缺少系统的算学、制图、力学基础,更缺乏开阔的眼界和革新的勇气。
“……臣妇以为,国之强盛,不止于诗书礼乐,亦在于百工技艺之精进。然今工匠之教,多赖家传口授,门户森严,技艺易失,更难言推陈出新。长此以往,虽有良策,而无良工施行,譬如无翼之鸟,难翔千里。”
“故臣妇冒昧恳请陛下:可否于京郊择一合适之地,试办一小型‘格物技工学堂’?学堂不拘出身,专收寒门子弟及有志匠户后人,聘请如墨渠等精通算学、制图、巧思之贤者为师,授以基础算学、几何图法、木工、金工之理。旨在培养通晓原理、善于动手之基础匠才,为朝廷工造、民间百业,储备可用之材……”
她将学堂的规模、课程、师资、考核、乃至初步的经费来源(部分由“凌云记”及“专利”收益捐出,部分请朝廷酌情拨付)都做了清晰而克制的规划。最后,她写道:“此举或违‘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之俗见,然臣妇愚见,工匠制器,乃实学之基,富民之要。试办之举,不求规模,但求探索一途,以观后效。是否妥当,伏乞圣裁。”
写罢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指尖因用力而微白。她知道,这份奏章一旦递上,掀起的波澜将远比“专利”更为剧烈。“专利”尚是保护已有成果,而“学堂”则是要从根本上挑战延续千年的社会认知与教育体系。这无异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
“婶婶,您想好了?”大丫在一旁研墨,声音里带着担忧,“外头那些人,怕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想好了。”凌初瑶将奏章仔细封好,盖上自己的印章和那块“协理”腰牌印,“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开这个头。成与不成,试过方知。”
她没有通过通政司,而是动用了“条陈直奏”的特权。奏章被直接送入了宫中。
等待回音的日子,分外漫长。京城的夏日闷热难当,蝉鸣聒噪。朝野间似乎也异常平静,但凌初瑶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正在汇聚。她已经从墨渠和一些相熟的工部官员那里,听到了零星的风声:“妇人办学,教授匠艺,成何体统?”“匠户之子,安能与士子同列‘学堂’二字?”“恐将引致工匠骄矜,不安本业……”
第七日,宫中终于来了人。依旧是程公公,带来了一份简短却意味深长的朱批。
皇帝并未在奏章上长篇大论,只在末尾用朱笔批了八个字:“立意甚佳,准予试办。”
“准予试办”!
这简短的四个字,重若泰山。它意味着皇帝在“万般皆下品”的传统观念与“实学兴国”的未来可能之间,做出了一个具有开拓性的、风险极高的决定。他将这柄打破坚冰的锤子,交到了凌初瑶手中。
程公公低声道:“陛下让老奴转告恭人:既是‘试办’,便不求速成,不求规模。务必稳妥,精选师资,严管生徒,务必使此学堂‘有益无害’,堵住悠悠众口。若有难处,可再奏闻。”
“有益无害”……凌初瑶心中了然。这是支持,也是限制,更是巨大的压力。学堂必须办出实实在在的成果,证明其价值,才能站住脚跟,否则便是授人以柄。
“臣妇谨记圣谕,必不负陛下信任。”她郑重应下。
消息在极小的范围内传开。工部刘尚书是第一个赶来道贺兼商议的。他神色复杂,既兴奋于自己管辖范围内可能出现新事物,又忧心忡忡:“恭人,此事……难啊。选址、师资、生徒、章程、钱粮、物议……处处皆关隘。陛下虽准了,但朝中等着看笑话、挑毛病的人,只怕比真心支持的要多十倍!”
“我知道。”凌初瑶早已预料,“所以,我们先从小处做起,力求扎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