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兵部左侍郎魏国公老将军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但身板挺得笔直如松。他今日特意穿了朝服,胸前绣着的麒麟补子在晨光下泛着暗金光泽,每一步踏在金砖上的声音都沉重有力。
“陛下!”魏国公的声音洪亮,震得殿内梁柱似乎都嗡嗡作响,“老臣闻有人提议在边关开设互市,以我之茶铁易彼之马匹。此议荒谬至极,乃自毁长城之举!”
他转身,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文官队列,最终定格在瑞亲王身后的凌初瑶身上——她今日以协理身份列席,站在殿柱旁的阴影处,但魏国公的眼神像有实质般刺来。
“草原蛮族,畏威而不怀德。”魏国公面向龙椅,抱拳道,“唯有刀兵可使其慑服。今若开关互市,彼等得了茶叶、铁锅,便能熬过寒冬,养精蓄锐。待来年草长马肥,便要南下劫掠!这不是资敌是什么?”
殿内一片寂静。
户部胡侍郎皱眉欲言,却被瑞亲王一个眼神制止。
这时,又一位武将出列。此人姓刘,是镇守过陇西的参将,如今在京卫任职,面色黝黑,说话时带着西北口音:“魏国公所言极是。末将在边关时亲眼见过,那些蛮子抢了铁锅回去,熔了铸箭镞!至于茶叶——他们拿茶砖熬煮,饮后精神亢奋,冲锋时更不要命!”
几个文臣倒吸一口凉气。
凌初瑶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她知道会有反对,但没想到是这样的说辞——铁锅铸箭,茶砖亢奋?这分明是夸大其词,危言耸听。
“刘参将。”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是工部梁尚书,“下官有一事不明。若将铁锅熔了铸箭,一口锅能得几个箭镞?这比直接抢铁锭、抢兵刃,孰难孰易?”
刘参将一愣,脸色涨红:“这……熔锅铸箭自是费事,但他们得了铁,终归能造凶器!”
“那依刘参将之见,”梁尚书不紧不慢,“边关百姓是否该禁用铁锅、铁犁、铁锄?毕竟这些物件若被劫去,也可能被熔了铸箭。”
殿内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
刘参将怒目而视,却一时语塞。
此时,一个一直沉默的老将缓步出列。此人姓张,曾是冷烨尘的上司,三年前因伤退役,如今挂着闲职。他走路时左腿微跛,但无人敢轻视——那是守嘉峪关时中的三箭。
“陛下,”张老将军声音沙哑,“老臣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微微颔首:“张卿但说无妨。”
张老将军转身,先向魏国公抱了抱拳,然后面向众臣:“魏国公说,蛮族畏威而不怀德。这话,对,也不对。”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这位老将在边关三十余年,他的话最有分量。
“畏威,是畏我大军的刀锋。”张老将军缓缓道,“但若他们活不下去,再畏威也要搏命。这些年边关冲突,十之八九发生在白灾之后——草原牛羊冻死,他们没吃的,便只能来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武将:“我们在座的,谁没打过仗?打仗要死人,死的不只是蛮子,也有我们的兵。那些兵,也是爹生娘养,也有妻儿老小。”
几个年轻武将低下头。
“至于互市资敌……”张老将军忽然从袖中取出一物,是一把匕首,鞘已磨损,“这把匕首,是二十年前我从一个蛮族百夫长手里夺的。诸位看看,这刀柄上镶的是什么?”
近处几个大臣凑过去看,随即惊讶:“这……这是前朝铜钱?”
“不错。”张老将军拔刀出鞘,刀身寒光凛凛,“他们早就有铁,有铜,有工匠。我们不互市,他们就弄不到铁了?笑话!他们可以从西域买,从走私贩子手里买!”
他猛地转身,看向刘参将:“刘大人说蛮子抢铁锅铸箭,那你可知,这些年边关查获的走私铁锭,一年有多少?整整十五万斤!都是从哪些关口流出去的,兵部可有彻查?!”
刘参将脸色煞白,连退两步。
魏国公眉头紧锁:“张兄,你此言何意?”
“我的意思是,”张老将军一字一句,“与其让铁锭从见不得光的渠道流出去,让那些蛀虫中饱私囊,不如摆在明面上,由朝廷管控!互市的每一口锅、每一斤茶,都要登记在册,都要课税。哪个部落买了多少,用在何处,我们清清楚楚!”
他转向龙椅,单膝跪下:“陛下,冷烨尘将军的奏议,老臣细读过。他提出交易之马必须阉割,铁器只限民用锅具,茶叶以砖茶为主不易携带——这些都是深思熟虑的约束。老臣以为,此策可行。”
殿内哗然。
凌初瑶看着那位跪在地上的老将军,心中涌起一股敬意。她知道,张老将军这番话,等于公开站队,势必会得罪一批人。
果然,魏国公脸色铁青:“张兄,你老了,胆子也小了!”
“不是胆子小了,”张老将军站起身,拍拍那条伤腿,“是见多了死人,知道有些仗不必打。”
朝会在激烈的争论中结束。
皇帝没有当场表态,只说了句“容朕思之”,便宣布退朝。
凌初瑶随着人流走出大殿,在廊下被魏国公拦住。
老将军屏退左右,盯着她,目光如刀:“凌夫人好手段,连张老倔头都被你说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