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爷谬赞。”凌初瑶神色平静,“张老将军是就事论事,并非被谁说动。”
魏国公冷笑:“老夫在边关杀敌时,你还没出生。你可知那些蛮子何等凶残?我亲眼见过一个村子,男女老少无一活口!你现在要和他们做生意,对得起那些亡魂吗?”
凌初瑶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敢问国公爷,您杀敌是为了让更多百姓活下去,还是为了让更多人死去?”
魏国公一怔。
“若互市能减少劫掠,能让边关少死些人,”凌初瑶缓缓道,“那些亡魂的在天之灵,是会欣慰,还是会愤怒?”
老将军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话,拂袖而去。
凌初瑶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并无胜利的快意。她知道魏国公并非坏人,只是一生戎马,见惯了血腥,便只信刀剑,不信其他。
当夜,凌初瑶在书房给冷烨尘写信。
她详细描述了朝会上的争论,尤其是张老将军的那番话。写到末尾时,她笔尖顿了顿:
“魏国公等人之虑,亦非全无道理。互市若开,管控必须万无一失。妾身思之,可否增设三条约束:一、交易地点须在关隘之内,由我军完全控制;二、交易规模按部落大小定额,不得超额;三、设立‘互市监’,由兵部、户部、地方三方共管,账簿一式三份,每月核对。”
她想了想,又补充:“另,可设‘红名单’。若有部落私下劫掠,即取消其互市资格,并通报各部——以此分化瓦解,使其相互监督。”
信写完后,已是三更。
凌初瑶却不睡,又取出另一份名单。这是她让赵伯暗中查访的,在边关待过、如今在京的将领名录。她在几个名字上做了记号:
李副将,曾在肃州驻守,其子去年战死。此人仇视草原部族,定会激烈反对。
王都尉,驻守边关时受过箭伤,退役后经营皮货生意,与草原有私下往来。此人可能暗中支持,但不敢明言。
陈校尉,出身寒微,深知民生多艰,曾上书建议减免边关赋税。此人或可争取。
她拿起笔,在陈校尉的名字旁写了个“访”字。
次日,凌初瑶以请教边关风物为由,邀陈校尉至府中茶叙。
陈校尉不过三十出头,面容朴实,见到凌初瑶还有些局促。但当话题转到边关百姓生活时,他的话匣子打开了。
“不瞒夫人,末将在边关最痛心的,不是打仗死人,是看见那些百姓——春夏辛辛苦苦种点粮食,秋冬被抢个精光。年复一年,多少人逃荒成了流民。”
凌初瑶为他斟茶:“若互市能让他们少被抢几次,校尉以为如何?”
陈校尉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末将……自然是愿意的。但军中有不少兄弟,亲朋好友死在蛮子手里,这仇恨不是做生意能化解的。”
“所以需要时间。”凌初瑶轻声道,“也需要像校尉这样明事理的人,慢慢开导。”
她取出一份誊抄的互市细则:“校尉在边关多年,可否看看这些条款,还有何疏漏?”
陈校尉接过细看,越看越认真。他指着其中一条:“这里,交易时间定在辰时至申时。但边关冬日天短,申时已近黄昏,恐生变故。不如改到午时结束,宁可少做些生意,也要保安全。”
凌初瑶眼睛一亮:“校尉高见。”
她又问了些细节,陈校尉一一作答,甚至画了张简易的关隘布局图,指出哪里设市最稳妥。
临别时,陈校尉忽然道:“夫人,末将有个同袍,如今在魏国公府上当护院教头。他可劝劝国公爷身边的人……至少,让那些人不至于太过激。”
凌初瑶郑重施礼:“有劳校尉。”
送走陈校尉,凌初瑶回到书房,将今日所得一一补充进方案。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满地落叶。
她看着那些飞舞的枯叶,想起冷烨尘信中的一句话:“边关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如今她才真切体会到这话的分量。这不仅仅是一项政策,更是要扭转数十年来形成的思维定式,触动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但张老将军跪在殿上的身影,陈校尉说到百姓时的痛心,还有冷烨尘字里行间对和平的期盼——这些都让她觉得,再难,也要走下去。
她提笔,在奏折末尾添上一行小字:
“此策非为示弱,乃以商止战,以利安边。若成,则边关可免万千孤儿寡母;若败,臣妾愿担全责。”
墨迹未干,在灯下泛着幽光。
这盏灯,又亮到了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