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二,夜。
靖边男爵府的书房里,烛火通明。凌初瑶伏在案前,面前摊开的不是账簿,也不是条陈,而是一张誊写得工工整整的奏章草稿。
“小末。”她轻唤。
书案一侧,半透明的光屏无声亮起,智能管家的虚拟形象浮现,声音温和:“主人,数据分析完成。根据京城十三处茶楼、酒肆近七日的闲谈记录,‘互市与东宫有关’的谣言传播速率已达峰值,预计三日内将渗透至七品以上官员圈层。关联关键词中,‘二皇子别院’出现频率较三日前上升百分之二百四十。”
凌初瑶的目光落在光屏的曲线上。那些代表谣言传播的红色线条,像毒蛇一样在京城地图上蔓延。
“源头锁定呢?”
“已通过声纹比对,确认在‘清风茶楼’散播谣言的三人中,有一人是兵部武库司主事王炳的远房表亲。王炳上月曾三次出入二皇子位于西郊的别院‘揽月山庄’。”
果然。凌初瑶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炭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的雪停了,月光照在积雪上,映得庭院一片惨白。
“主人,建议采取主动反制措施的概率为百分之七十八。”小末的声音平稳,“被动等待谣言发酵,风险系数过高。”
“我知道。”凌初瑶睁开眼,目光落在奏章草稿上。
这是她花了两个时辰拟的。不是辩驳,不是解释,而是一份——请罪兼请查的奏章。
奏章开头,她先详细禀报了互市试行三个月以来的成效:换得战马一千二百匹,其中可充军马者八百匹;牛羊五千余头,毛皮两万张;边军肉食补给增加三成,士气显着提升。又列了互市税银:三个月,两万七千两。这个数字,比往年整个西北边境的商税总和还要多。
然后,笔锋一转。
“……然臣妇近日闻,京中有风言,谓此互市之策,乃东宫授意,臣妇夫妇暗通款曲,借互市之名,行结党营私之实。此言甚毒,臣妇闻之,惊惧交加。”
她写到这里时,笔尖顿了顿。惊惧?不,是愤怒。但她不能写愤怒。
“……互市之议,始于边关将士之困,成于陛下圣明决断,工部、户部诸臣工协力。其间或有疏漏,皆臣妇思虑不周之过,与他人无涉。今既有此谤言,臣妇百口莫辩,唯有一法可证清白——”
她的笔迹陡然加重:
“恳请陛下钦派御史,彻查互市所有账目、文书往来、人员调配。自互市筹备至今,每一笔交易记录、每一份公文批复、每一名经手官吏,皆可查、可问、可质对。臣妇夫妇,愿受任何审查,绝无半点隐瞒!”
最后一句,力透纸背。
这不是请罪,这是将军。将整个互市——这个如今牵动西北局势、关乎数万边军生计、让无数人眼红或忌惮的庞然大物,完完全全摊开在皇帝面前。
你要查?好,我请你来查。查个底朝天。
凌初瑶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她知道这步棋险。互市运行三月,纵然她再谨慎,也难保没有任何疏漏。查账的御史若存心找茬,总能挑出毛病。
但她也知道,这步棋不得不走。谣言如野火,扑是扑不灭的,除非你挖出一条隔离带——一条由皇帝的权威和事实构成的隔离带。
“春杏。”她唤道。
守在门外的春杏应声而入。
“去请大丫来。还有,让冬生备马,连夜去瑞亲王府递个信——不用进府,只需将这张纸条交给门房。”凌初瑶快速写了几行字,折好,火漆封口。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明日朝会,我将上奏自请彻查互市。恳请王爷静观,勿为我言。”
她不能把瑞亲王牵扯进来。王爷帮她,是因赏识,因公义。若王爷明日为她说话,反倒坐实了“结党”的罪名。
大丫匆匆赶来,头发还有些蓬松,显然是从床上起来的。凌初瑶将奏章草稿递给她:“看看。”
大丫就着烛光细读,读到最后,脸色发白:“婶婶……这、这太冒险了!万一查账的御史……”
“御史是谁的人,不重要。”凌初瑶打断她,“重要的是,陛下会派谁去。”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内的暖意。
“陛下多疑,但也英明。互市是他亲自准的,成效他也看到了。如今有人想借互市扳倒太子、扳倒我们,实际上是在质疑陛下的决断。”凌初瑶的声音在寒风中格外清晰,“我主动请查,是把难题抛回给陛下——陛下,您信不信我?信不信您自己选的这条互市之路?”
大丫恍然大悟:“所以……陛下为了证明自己的决策没错,反而会保我们?”
“至少,会保互市。”凌初瑶关上窗,“至于我们……就要看查出来的结果了。”
她转过身,目光坚定:“大丫,你明日一早,去一趟户部胡侍郎府上。不必多说,只将我这份奏章抄一份给他。告诉他,互市所有账目、文书,三日内我会整理齐备,随时恭候审查。”
“是。”
“还有,给将军的信……”凌初瑶走到书案旁,又提起笔,“我得再写一封。自请审查,需我们夫妇联名。”
这一次,她写得很快。没有过多解释,只将京中局势、她的决断、以及需要冷烨尘在边疆配合的事项一一写明。最后一句,她写道:
“夫君,此关难过,但必须过。你我坦荡,何惧审查?唯愿边疆安稳,互市不废。妻初瑶,腊月十二夜。”
信写完,已近子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