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初瑶让春杏去歇息,自己却毫无睡意。她坐在炭盆旁,看着跳跃的火光,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冷家村的冬天,她第一次给大宝二宝做棉衣;京城初雪,她在学堂里听孩子们读书;边关来信,冷烨尘说换来的战马膘肥体壮……
这些,都是真实的。真实的努力,真实的成果。
她不怕查。
腊月十三,大朝会。
武英殿内,文武百官分立两侧。凌初瑶作为有诰命在身、且身负“协理劝农事”之职的女官,站在文官队列靠后的位置。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背上——探究的、好奇的、幸灾乐祸的。
皇帝驾到,山呼万岁。
朝议进行到一半,当户部奏报完今年各地粮税后,凌初瑶出列了。
她捧着奏章,一步一步走到丹陛之下,跪倒:“臣妇凌氏,有本启奏。”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平静无波:“讲。”
凌初瑶展开奏章,声音清晰而平稳。她先禀报了互市成效,数字精准,条理分明。然后,她顿了顿,抬起头:
“……然近日京中流言四起,污臣妇借互市结党营私,暗通东宫。此等谤言,不仅玷污臣妇清誉,更污圣上明断,污互市为国为民之初心!”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在大殿中回荡:
“臣妇自知人微言轻,百口莫辩。唯有一法——恳请陛下钦派御史,彻查互市所有账目、文书、人事!自互市筹备至今,每一笔交易、每一份公文、每一名官吏,皆可查!臣妇夫妇,愿受任何质询,绝无隐瞒!”
话音落下,殿中死寂。
然后,嗡的一声,议论四起。
文官队列中,秦茂脸色微变。他身后的几个官员交换着眼神,显然没料到凌初瑶会来这一手。
武将那边,几位老将军皱了皱眉,但没说话。
龙椅上,皇帝沉默着。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扫过下方众臣,最后停在凌初瑶身上。
“凌氏。”皇帝缓缓开口,“你可知,若查出问题,便是欺君之罪?”
凌初瑶伏身,额头触地:“臣妇深知。若互市账目有一文不实,有一处隐瞒,臣妇甘受任何惩处!”
“好。”皇帝忽然道,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议论,“既然你如此坦荡,朕便准你所请。”
他目光转向都察院方向:“左都御史。”
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瘦的官员出列:“臣在。”
“朕命你为钦差,率户部、工部精干吏员,即日启程,分赴西北边关与京城,彻查互市一切事宜。账目、文书、人员,一应彻查,不得有误。”
“臣遵旨!”
皇帝又看向凌初瑶:“凌氏,互市所有账目文书,三日内移交都察院。你本人,在京配合调查,无朕旨意,不得离京。”
“臣妇领旨,谢陛下隆恩!”
凌初瑶再次叩首,起身时,背心已是一层冷汗。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退朝时,她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身后传来窃窃私语:
“真是豁出去了……”
“这下有好戏看了……”
“也不知是真坦荡,还是以退为进……”
她目不斜视,一步步往前走。走到宫门口时,冬生迎上来,低声道:“夫人,王爷府上来人传话,说王爷请您……保重。”
凌初瑶微微点头,上了马车。
车厢内,她靠在软垫上,闭上眼。
第一步,成了。皇帝派的是左都御史林正清——这位是有名的“铁面”,不涉党争,只认事实。更重要的是,林正清当年在地方为官时,曾因清剿走私得罪过不少权贵,其中就有二皇子母族的一些人。
皇帝选他,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马车驶过积雪的街道,轱辘声单调而清晰。
凌初瑶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外面,几个孩童正在堆雪人,笑声清脆。
她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