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节。
京城的大街小巷早已挂起花灯,孩童提着兔子灯在雪地里奔跑,炮仗声此起彼伏。靖边男爵府却异常安静,门前的红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晃,映着尚未化尽的积雪。
凌初瑶坐在暖阁里,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目光却落在窗外。从腊月十三自请审查至今,已过去整整三十三天。这三十三天里,左都御史林正清率队在西北边关和京城两头查账,她则被“请”在府中“配合调查”——实则是软禁。
账册上的数字她早已烂熟于心。互市三个月,交易记录一千二百七十四笔,税银两万七千八百六十五两,换回的战马、牛羊、毛皮都有详细登记,每一笔都经手人签字画押,加盖边关将军印和互市监管司印。
“夫人,”春杏轻手轻脚进来,端着一碗元宵,“您午膳就没怎么用,好歹吃几个元宵吧。今日是上元节呢。”
凌初瑶接过碗,白瓷碗里六颗元宵浮在清汤中,馅是芝麻糖的,香气扑鼻。她舀起一颗,却没什么胃口。
“外头……有什么消息吗?”她问。
春杏摇头:“林御史那边还没动静。倒是听说,二皇子前日被陛下召入宫中,待了足足两个时辰才出来,脸色很不好看。”
凌初瑶舀元宵的勺子顿了顿。两个时辰?看来皇帝对这位儿子,是真的动了怒。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冬生几乎是跑着进来的,连门都没敲:“夫人!宫里来人了!传旨的仪仗已到街口!”
凌初瑶猛地站起,手中的碗差点打翻。春杏连忙接住。
“是……什么旨意?”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还不知道。但传旨的是司礼监的冯公公,阵仗不小。”冬生喘着气,“夫人,快换朝服吧。”
凌初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春杏,更衣。”
四品恭人的朝服是深青色的大衫,绣着云霞鸳鸯纹。凌初瑶站在镜前,春杏为她整理衣襟,手指微微颤抖。
“别慌。”凌初瑶握住她的手,“是好是坏,总要面对。”
话虽如此,当她走到正厅时,手心已全是冷汗。
传旨太监冯公公站在厅中,身后跟着八名小太监,捧着香案、诏书等物。见凌初瑶出来,冯公公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凌恭人,接旨吧。”
凌初瑶跪下,府中所有仆役也都跟着跪倒。
冯公公展开明黄诏书,声音尖细而清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靖边男爵夫人凌氏,自请彻查西北互市一事,朕命都察院左都御史林正清详查。今查实回奏:互市账目清晰,管理严明,三月以来换得战马一千二百匹、牛羊五千余头、毛皮两万张,增收税银两万七千八百六十五两,边军补给充盈,士气大振。此皆凌氏筹划之功,冷烨尘执行之力也。”
凌初瑶跪在地上,紧紧攥着衣袖。来了。
“至于谤言所谓‘结党营私、暗通东宫’等语——”冯公公的声音陡然提高,“查无实据,纯属诬陷!反而查得,兵部武库司主事王炳,受二皇子府门人指使,散布谣言,诽谤朝臣;更有边关副将赵勇,收受贿赂,欲破坏互市交易,证据确凿!”
厅中一片死寂。跪在后排的冬生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震惊。
冯公公继续念道:“二皇子御下不严,纵容门人构陷忠良,着闭门思过三月,罚俸一年。王炳、赵勇等一干人犯,交由刑部严办。钦此!”
诏书念毕,冯公公合上卷轴,双手捧着递过来:“凌恭人,接旨吧。”
凌初瑶伸出双手,接过那卷沉甸甸的诏书。明黄的绸缎触手冰凉,她却觉得指尖发烫。
“臣妇……领旨谢恩。”她的声音有些哑,深深叩首。
冯公公上前一步,虚扶一把:“恭人请起。陛下还有口谕:凌氏忠直坦荡,实为朝臣典范。赐金百两,玉如意一对,以彰其德。望今后继续为朝廷效力,勿负朕望。”
“臣妇……谨记陛下教诲。”凌初瑶再次行礼。
送走传旨太监,府门重新关上。春杏第一个哭出声来,不是难过,是如释重负的宣泄。大丫红着眼圈,却笑着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婶婶是清白的!”
冬生擦了把额头的汗,喃喃道:“百两黄金,玉如意……陛下这是……”
“是补偿,也是警告。”凌初瑶握着诏书,走到窗边。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像盐粒一样撒下来。
补偿她这三十三日的煎熬,警告那些还想生事的人——皇帝信她,也信冷烨尘。
“夫人,”老管家赵伯颤巍巍走过来,老泪纵横,“老奴……老奴这就去准备香案,告慰祖宗……”
“不急。”凌初瑶转过身,脸上终于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先让厨房煮几锅元宵,府里每人都有份。再……去街上买些炮仗,咱们也热闹热闹。”
“哎!哎!”赵伯连连点头,抹着泪去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京城。
不到一个时辰,瑞亲王府的贺礼送到了——一对汝窑天青釉花瓶,附着一张素笺:“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恭喜。”
接着是户部胡侍郎府上的,工部梁尚书府上的,甚至太子府也派人送来了一盒宫制的龙凤元宵,说是“给孩子们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