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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第11章 天师辟谣(1/2)

天启元年六月二十八,卯时的露水还凝在通政司的铜狮爪上,左光斗的密奏已如一片带刺的枯叶,被驿卒捧进了乾清宫的晨雾里。通政使亲自拆了火漆,见那“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左光斗”的朱印渗着墨痕,便知是封劾章,不敢耽搁,踩着阶前的薄霜直往暖阁去。

此时朱由校刚用过早膳,正对着案上的夹板船模型出神,樟木的清香里混着太监们呵出的白气。王安捧着密奏进来时,见皇帝指尖在船舷的炮位上摩挲,那处刚按登州林氏的建议磨出个微小的倾角。“陛下,辽东六百里加急,左御史的。”

朱由校头也没抬:“是军饷核销的事?”他记得左光斗昨日该卸任启程了,算算脚程,此刻该在辽阳到广宁的官道上,车轮碾着冻土,或许正骂驿卒赶得慢。

“不像。”王安的声音压得极低,密奏的封皮在他手里微微发颤,“是……劾章。”

朱由校这才抬眼,接过密奏时,指腹触到纸页上的凹凸——是左光斗惯常的蝇头小楷,笔锋如刀。他展开纸,文言的字句像冰碴子往眼里钻:

“为陈邪术乱军、天恩僭越事,恭请圣裁事:

窃惟辽东用兵,赖将士用命,庶几有今日之暂安。然近闻军中异象迭生,画像能灼人肌,炊锅可自生饭,盐巴粮草不请自来,此非盛世祥瑞,实乃乱政之兆也。

夫练兵者,本于操戈、习阵、明赏罚,非恃丹青符咒。今通州新军恃画像为能,老兵经验尽废,以红圈烫肤为规矩,是弃祖宗练兵之法于不顾也。若敌突至,画不能挡箭,圈无以御刀,此辈速成之兵,恐为鱼肉耳。

又闻前线炊锅自生咸饭,盐米凭空而至,臣虽愚钝,亦知府库之储,非天降地出。此等异事,纵解一时之急,然士卒疑为神怪,民氓传为妖法,长此以往,谁复信朝廷法度?谁复重农耕桑麻?

臣查《大明会典》,凡军饷、粮草、军械,皆有定数,非钦命不得擅动,非功赏不得滥施。今画像练兵,是越俎代庖,以术代法;炊锅生饭,是僭越天权,以奇代常。臣虽离辽东,然边关之事,不敢或忘。伏请陛下明示:此等异术,究竟是天授还是人为?若为天授,当诏告天下,正名其义;若系人为,当治操弄者之罪,以正纲纪。

臣左光斗,于辽阳至广宁途中叩奏。天启元年六月二十七。”

朱由校的指尖猛地攥紧,纸页在掌心皱成一团。樟木模型“啪”地掉在地上,船帆的绢布被撕出个口子,像只被揉碎的白鸟。“混账!”他突然一脚踹翻御案,砚台里的墨汁泼在明黄色的地毯上,晕开大片乌青,“他左光斗在辽东吃着朕运去的番薯干,看着火铳炸膛从十七杆降到三杆,现在倒来教训朕什么是祖宗之法?”

王安慌忙跪地,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陛下息怒,左御史也是……”

“也是吃饱了撑的!”朱由校的吼声撞在暖阁的窗纸上,惊得檐下的鸽子扑棱棱飞起,“他当朕愿意弄这些画像?当年萨尔浒,他怎么不跳出来说祖宗之法能挡八旗铁骑?!”他喘着粗气,目光扫过案上散落的塘报,其中一份正是赵率教报来的“赫图阿拉降顺,军中粮草尚可支撑月余”,旁边用朱笔圈着“盐巴充足,多亏上月‘天赐’之数”。

“去!”朱由校指着门外,声音因愤怒而发颤,“去请龙虎山张天师,让他即刻进宫!就说……就说朕要问他,六丁六甲是不是真能帮着做饭!”

王安连滚带爬地出去,心里却叫苦不迭。张天师昨天才为祈雨的事来过,此刻怕是还在回龙虎山的路上,这六百里加急请人,少说也得三日。可他不敢违逆,只吩咐小太监快马加鞭,务必让天师知道“圣躬不豫,急召问事”。

暖阁里只剩朱由校一人,他捡起地上的船模,手指抚过撕裂的帆。登州林氏说“海风大时炮弹会偏”,左光斗却说“画不能挡箭”,这些人都懂,可谁懂他夜里看着收心盖显化的萨尔浒尸山时,心口那股子疼?

辰时三刻,御案被重新摆好,墨渍用香灰掩了,可地毯上的乌青像块洗不掉的疤。朱由校坐在案后,看着王安拟的旨意草稿,上面写着“左光斗所奏,着部院议处”,他却觉得这行字像在嘲笑自己。

“换个说法。”他拿起朱笔,在“议处”二字上打了个叉,“说‘左御史忠直可嘉,然军中诸事,另有原委,已命张天师核实,不日便有定论’。”

王安愣了愣:“陛下,张天师还没到……”

“那就等他到了再说!”朱由校把笔扔在案上,“告诉通政司,这几日辽东的奏报,不管是谁的,先压一压。”他忽然想起什么,“左光斗的驿车走到哪了?”

“回陛下,按路程,此刻该过三岔河了。”

“传旨给广宁卫,”朱由校的声音沉下来,“说‘左御史旅途劳顿,着地方官好生款待,不必急着赶路’。”

王安心里一凛,这是明着把左光斗留在半道上,等这边圆了谎再说。他躬身应是,退出去时,听见皇帝在后面低声骂了句“腐儒”,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疲惫。

巳时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御案上投下长方形的光斑。朱由校又拿起那艘夹板船模型,用胶水粘好撕裂的帆。收心盖在案角微微发烫,他知道,那些炊锅里的饭、凭空出现的盐,都是这东西的功劳——上次赵率教报粮草告急,他夜里对着收心盖默念“若能解辽东燃眉”,次日塘报便说“天降粮草,军心大振”。他原以为是好事,却忘了左光斗这样的人,眼里容不得半点“不合规矩”。

“陛下,张天师到了!”王安的声音带着惊喜。

朱由校抬头,见个穿着杏黄道袍的老道被引进来,手里还攥着拂尘,袍角沾着尘土,显然是一路小跑进来的。正是龙虎山第52代天师张应京。

“臣张应京,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老道的声音有点喘。

“免礼。”朱由校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天师一路辛苦,先喝口茶。”

张应京谢了座,接过茶盏时,手还在微微发抖。他虽常被召入宫,可从没见过皇帝脸色这么难看。

“天师,”朱由校开门见山,“近日军中有些流言,说什么六丁六甲帮着做饭,画像能教人打仗,你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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