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应京心里咯噔一下,他在路上已听小太监说了个大概,此刻便顺着话头道:“陛下,此乃无稽之谈!六丁六甲掌雷霆,司刑罚,怎会管炊事琐事?至于画像,不过是军中用来记招式的,哪有什么法术?”
“可左御史的奏报里说,画像能烫人,锅里能生饭,这又怎么解释?”
张应京放下茶盏,稽首道:“陛下容禀。臣闻辽东之地,自萨尔浒后,军民皆感念陛下恩德,是以练兵格外用心,所谓‘画像烫人’,怕是新兵操练时过于紧张,误将日晒当作神罚;至于‘炊锅生饭’,更可能是军中伙夫为鼓舞士气,故意传扬,实则是节省口粮,匀出来的余粮。”
朱由校盯着他:“那盐巴和粮草呢?赵率教报说‘天降’,总不能也是伙夫匀出来的。”
张应京眼珠一转,道:“陛下忘了?前几日臣为辽东祈福,曾言‘天道酬勤,民心即天心’。依臣看,那不是天降,是当地辽民见官军辛苦,偷偷捐献的!他们怕官府不收,便趁着夜色送到营外,久而久之,就传成了‘天降’。左御史远在辽阳,怕是没细查,才信了这等传言。”
这番话来得又快又圆,朱由校听着,忽然笑了:“天师是说,这些都是误会?”
“正是!”张应京抚着胡须,“所谓‘异象’,皆因民心所向,加上些许传言附会。若真有六丁六甲相助,臣这个天师,反倒要请罪了——连自家神仙的动向都不知道,岂不是失职?”
朱由校拿起左光斗的密奏,递给张应京:“那这奏疏……”
“左御史是忠臣,”张应京看了几行,便放回案上,“只是太过较真。臣愿修书一封,向他解释其中原委,说清‘异象’实为‘民心’,让他不必挂怀。”
朱由校点点头,心里的石头落了大半:“如此甚好。另外,”他话锋一转,“传令下去,说‘近日军中流言,皆系妖人作祟,混淆视听,现经张天师核实,纯属虚妄。今后若有再敢妄言六丁六甲者,以妖言惑众论处’。”
张应京心里明白,这是要把“自生饭”的能力在边军中彻底禁了。他躬身道:“陛下圣明。天道运行,自有常序,太过显露,反倒不美。”
午时,张天师的手书和朝廷的旨意同时发出。旨意里说“画像练兵,实乃辽民感念天恩,自发效仿;粮草盐巴,系地方百姓捐献,左御史偶听流言,不足为怪”。结尾还加了句“左光斗着即回京,沿途所见军民捐献之事,可详加记录,以彰民心”。
朱由校看着旨意发出,忽然觉得有些累。他让王安摆上棋盘,自己执黑,对着空棋盘落子。收心盖在眉心微微颤动,他知道它在说什么——那些能力并未消失,只是被藏得更深了。
未时,辽东的塘报送到,说爱新觉罗的迁徙队伍已过辽河,正往山海关去。代善派人事先通报,说“愿遵朝廷旨意,即日便启程赴山海关”。
朱由校看着那画,忽然想起左光斗密奏里的话:“若敌突至,画不能挡箭”。他拿起朱笔,在画旁批了句“此乃按图索骥之法”。
申时,广宁卫报来,说左光斗的驿车在三岔河渡口坏了,地方官正派人抢修,估计要耽搁两日。朱由校冷笑一声,把塘报扔在一边。
酉时,夕阳把紫禁城的角楼染成金红色。朱由校站在午门城楼上,望着远处的通州方向,那里隐约传来操练的呐喊。他知道,那些新兵还在对着画像练习,红圈烫在额角的疼,或许能让他们记得更牢些。
“陛下,该翻牌子了。”王安轻声提醒。
朱由校转身下楼,晚风吹起他的龙袍下摆,像面沉重的旗。回到乾清宫,铜盘里的绿头牌泛着微光,他的指尖划过,最后停在“杭州陈氏”上。
这女子是上月新进宫的,听说祖上是杭州的丝绸商,性子温静,不会像登州林氏那样,指着船模说“海风会偏”。
戌时,陈氏被引到钟粹宫,手里捧着个锦盒,里面是她亲手绣的荷包,针脚细密,绣的是西湖的断桥。她跪在地上,听见皇帝走进来的脚步声,却不敢抬头。
朱由校坐在榻上,让她近前。陈氏怯生生地挪过来,将荷包呈上,指尖微微发抖。
“你是杭州人?”他问。
“是。”她的声音像浸了水的丝绸,软软糯糯的。
“杭州的西湖,这个时节该有荷花了吧?”
陈氏愣了愣,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连忙回道:“回陛下,西湖的荷花要到六月底才开,眼下该是荷叶最盛的时候。”
朱由校笑了,接过荷包放在鼻前闻了闻,有淡淡的莲香。他忽然觉得,比起辽东的血、左光斗的奏疏,还是这软乎乎的莲香,更让人能喘口气。
“给朕讲讲西湖的事吧。”他靠在榻上,闭上眼睛,“说些不打仗、不练兵的。”
陈氏迟疑了一下,轻声说起苏堤的柳、三潭的月,说起她小时候跟着父亲去湖上采莲,船桨搅碎了满湖的霞光。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发现皇帝已经睡着了,眉头却还微微皱着,像在梦里还在跟谁较劲。
她悄悄退到外间,看见王安守在门口,对着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窗外的月光落在皇帝的龙袍上,像层薄薄的霜。
更漏滴答,六月二十七的夜,还很长。左光斗的驿车在三岔河渡口等着修,张天师的手书在路上打着转,辽东的明军正吃着新到的粮草,而乾清宫的榻上,皇帝的梦里,或许终于没有了画像和尸山,只有一片接天的荷叶,在西湖的风里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