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过后的京城,废除辽饷的消息像长了翅膀。正阳门外的茶摊上,说书先生刚把醒木拍得震天响,就被茶客们七嘴八舌地打断:“别讲三国演义了,说说辽饷怎么就废了?”
“听说啊,”穿短打的脚夫呷了口粗茶,“辽东的鞑子降了,不用打仗了,自然就不用加税了!”
“不止呢,”卖菜的老汉凑过来,“我那山东亲戚托人带信,说白莲教被灭了,漕粮能顺顺当当运过来,国库足了呗!”
茶博士提着铜壶过来添水,笑道:“依我看,是万岁爷圣明!前儿个我还见北镇抚司的人,抄了好几个大官的家,听说都是吞辽饷的!”
正说着,街对面突然一阵喧哗。原来是个算卦的,正举着幌子大喊:“算一卦!算一卦!看看谁家能分到番薯种!”人群哄地笑开,有人扔铜钱给他:“算算我家那三亩地,今年能多打多少粮!”
日头过了晌午,国子监的学生们举着《大明律》在街上游行,喊着“还我膏腴”“严惩贪墨”。路过顺天府衙时,正好撞见知府带着吏员张贴废除辽饷的告示,红纸上的“每亩九厘全免”几个大字,被百姓们摸得发亮。
杏山驿的茶棚里,左光斗听见几个商人在议论废除辽饷的事。一个穿绸缎的商人摇头:“没了辽饷,辽东的军费从哪儿来?朝廷总不能让士兵喝西北风吧?”另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却笑道:“你没听说?北镇抚司抄了七个辽东将官的家,听说光银子就十七万两!”
左光斗默默喝茶,看着茶碗里的倒影——自己两鬓的白发又添了几缕。他想起在辽东时,许显纯曾说“辽东的账本,比雪盐还干净”,可如今看来,那账本里藏着的血,比雪盐更刺眼。
驿卒端来一碗稀粥,碗底沉着几粒番薯干。左光斗尝了一口,甜味里带着淡淡的土腥味。这是保定府新出的番薯种,据说耐旱高产,可在辽东的冻土上能活吗?
“大人,前面就是连山驿了。”驿卒收拾着碗筷,“过了连山,再走三十里就是山海关。”
左光斗站起身,忽然一阵眩晕——从广宁到山海关,他已两日未合眼。驿站的墙上,不知谁用炭笔写着“辽饷免,万民欢,可辽东,谁来守?”字迹歪歪扭扭,却像一把刀,剜着他的心。
未时的登州港,海风卷着木屑扑面而来。登州卫指挥使张可大踩着跳板登上正在建造的夹板船,龙骨已铺到第三十三根,工匠们正用铁钉把樟木板钉在上面——这些樟木,是朱由校在木工房实验过的,泡在海水里七日不发胀。
“指挥使,”监工的老船工递上图纸,“按陛下改的样式,龙骨加粗三寸,用铁箍连接,比荷兰人的船少用了二十根松木!”他指着船舷的排水孔,“这活门是按陛下说的加的,进水了能及时排出去。”
张可大摸着船舷的桐油涂层——掺了蜂蜡,亮得能照见人影。“五月十七开工,这才一个多月,龙骨就铺好了?”
“可不是!”老船工笑得满脸褶子,“工匠们听说这船是为了护漕运,不用再怕海盗,都自愿加夜班。您瞧,那三十门红夷炮的炮位,都按陛下说的斜着留好了,后坐力能顺着船身传到水里。”
远处的海面上,几艘渔船正归港,渔女们用桐油擦拭船板的手法,和工匠们给夹板船涂蜡如出一辙。张可大忽然想起皇帝的朱批:“船能行远,在根基;国能安定,在民心。”他回头望向正在铺设的龙骨,忽然觉得这船不仅是木头和铁钉拼的,更像是用辽东的安定、山东的平叛、百姓的盼头,一点点撑起来的。
申时的乾清宫,朱由校正看着辽东送来的户籍册发笑。
“陛下,”王安捧着新到的塘报进来,“杨肇基报,徐鸿儒、王好贤首级已传示曹州、兖州,河南红枪会的人全散了。秦良玉报,奢崇明已槛送京师,西南苗兵归降者三万余人,都愿入‘军户’。”
朱由校翻到塘报末尾,杨肇基写着“民间传言,皆说陛下废辽饷、平叛乱,是真龙天子”。他忽然想起早朝时百官的欢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酉时的夕阳把紫禁城染成金红色。朱由校在御花园散步,看见几个小太监正围着石桌算账——算的是废除辽饷后,各省能省下多少银子。“陛下,”一个小太监见他过来,慌忙起身,“奴婢们算着,陕西澄城的灾民,能用省下的辽饷买番薯种了!”
朱由校笑着摆摆手,心里却在想:这账算得好,可更要算的是,如何让百姓信朝廷的账,信这日子能一天天好起来。就像登州的夹板船,龙骨铺得再牢,也得靠水手们齐心划桨才能远航。
戌时的尚寝局,绿头牌在烛火下泛着微光。朱由校的指尖划过,最后停在“杭州陈氏”上。这女子进宫服侍了几夜,性子温静,说西湖的荷花要到六月底才开,眼下该是荷叶最盛的时候。
陈氏被引到钟粹宫时,手里捧着个锦盒,里面是她亲手绣的荷包,针脚细密,绣的是西湖的断桥。“陛下,”她怯生生地递上荷包,“家父说,杭州的百姓听说废了辽饷,都在西湖边放花灯呢。”
朱由校接过荷包,闻到淡淡的莲香。“你说荷叶最盛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陈氏愣了愣,轻声道:“是……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她见皇帝听得入神,又补充道,“家父说,荷叶看着软,可连成一片,就能挡住风浪。”
朱由校忽然想起登州的夹板船,想起辽东的户籍册,想起太和殿上百官的欢呼。他笑着把荷包揣进怀里:“说得好。明日让户部给杭州送些番薯种,告诉百姓,好好种,到了秋天,不光有荷叶,还有吃不完的粮食。”
亥时的更漏滴答作响,陈氏已在偏榻睡熟,呼吸间带着江南的水汽。朱由校坐在案前,看着窗外的月光落在案上的夹板船模型上——那是他白天刚做好的,船帆上绣着“靖海”二字,在月光里像只展翅的白鸟。
他忽然拿起笔,在登州港的塘报上批了一行字:“七月初七,朕要来看夹板船试航。”写完,又觉得不妥,改成“七月初七,着登州卫送新收的番薯种入京”。
远处传来巡夜禁卫的甲叶声,混着更夫的梆子响。六月三十的夜,正慢慢沉下去。辽东的编户齐民、山东的战后重建、登州的夹板船、杭州的荷叶,还有太和殿上那句“废除辽饷”,都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正一圈圈荡开涟漪。
朱由校望着天边的银河,忽然觉得这星河倒像条翻过来的海,而他的大明,就像那艘正在建造的夹板船,龙骨已稳,只待扬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