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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25章南北通透(1/2)

天启元年九月十三,晨雾刚漫过马六甲海峡的灯塔,颜思齐已在荷兰旧总督府的废墟前站了半个时辰。脚下的青石板还留着烧灼的焦痕,那是上月攻占时“地火龙”炸开的裂纹。三名海防兵正将最后一批荷兰俘虏押上“定海号”,为首的红毛夷校尉脖颈上还缠着布条——那是被颜思齐用刀柄砸出的伤。

“都司,陈衷纪的船进港了!”哨探在桅杆上高喊。颜思齐转身时,正见“福安号”的杏黄旗刺破雾霭,船头立着个熟悉的身影,怀里抱着个沉甸甸的锦盒。

陈衷纪跳上跳板时,锦盒上的铜锁叮当作响。“思齐兄!七月十一笨港大获丰收!”他扯开湿透的衣襟,露出怀里的账册,“徐光启大人改良的‘六十日种’,实测亩产三十石!这是首批晒干的薯块,颜月娘特意挑的最饱满的,让快马送过来给你瞧瞧!”

锦盒打开的瞬间,浓郁的甜香混着海盐味漫开来。薯块表皮带着阳光晒出的琥珀色,切口处泛着白霜。颜思齐拿起一块掂了掂,足有半斤重,忽然想起在淡马锡试种时,月娘说“这东西能当军粮,还能在盐碱地活”——如今竟真成了气候。

“荷兰人的残部呢?”颜思齐忽然问,指尖在薯块上摩挲。

“卡隆那厮躲进了平户商馆,”陈衷纪啐了一口,“听说用劣质红夷炮换了咱们的普通番薯种,还真以为拿到了‘仙根’,正等着在巴达维亚试种呢。”他忽然压低声音,“福建巡抚那边捎信,佛郎机人阿尔瓦雷斯带着十门红夷炮回了果阿,种下去的‘百日种’刚发苗,估摸着得等到明年才知被骗。”

颜思齐冷笑一声,将薯块扔给身旁的农师:“切片,煮一锅。让弟兄们都尝尝,这就是咱们用命护着的宝贝。”他转身走向炮台,那里新架起两门佛郎机炮,炮身上还沾着马六甲的红泥,“荷兰人在海峡西侧的红树林里藏了二十艘快船,昨夜哨探看见火把,怕是想趁秋收劫咱们的运薯船。”

“那正好。”陈衷纪拍着腰间的火药袋,“月娘让人送来了新配的‘硫磺弹’,里面掺了薯藤灰,燃得比寻常火药快三成。正好让红毛夷尝尝,笨港的番薯不光能吃,还能炸。”

正说着,了望手突然嘶吼:“西南海面有船影!挂着黑旗!”

颜思齐猛地按住炮绳,晨光中隐约可见二十艘快船正冲破浪头,船头的荷兰兵举着火绳枪。他忽然想起颜月娘在信里画的番薯藤——盘根错节,却能死死抓住泥土。“把炮口压低!”他吼道,“打船底!让他们知道,马六甲的水,比赫图阿拉的冻土还难啃!”

佛郎机炮轰然怒吼时,陈衷纪正将笨港的丰收账册塞进贴身布袋。册子里夹着片晒干的番薯叶,是月娘特意压平的,叶纹间还能看见笨港泥土的痕迹。他忽然觉得,这小小的叶子,比任何军令都管用——它让千里之外的马六甲,也沾着故乡的烟火气。

同一时刻,鸭绿江北岸的密林里,巴布泰正用烧红的火钳撬开冻硬的土块。他的正蓝旗残部只剩八百人,赫图阿拉旧城带出来的“仙根番薯”早就吃完了,如今只能靠抢朝鲜部落的粮食过活。火塘边堆着十几根冻成冰砣的薯藤,那是他最后的指望——据说这东西埋在土里能再长,可咸镜道的冻土比后金的铁还硬。

“贝勒,哨探回来了!”一个满脸冻疮的甲兵跪地时,膝盖在冰面上滑出半尺,“朝鲜人的哨所加了岗,鸭绿江对岸的明军营里,飘着‘薯苗营’的旗子。”

巴布泰啐了口带血的唾沫。他认得那旗子——上月派去偷薯种的三个细作,就是被扛着这种旗子的明兵打死的。尸体被吊在江面上,冻成了冰雕,胸口插着块木牌:“偷薯苗者,王二杀之”。

“王二……”巴布泰摸着腰间的火药袋,里面只剩半斤硝石,那是用十张貂皮从女真部落换来的,“让鄂硕带十个人去南岸,别偷粮食,就摸清楚那王二的底细。若能抓到活的,问问番薯是怎么种的。”

鄂硕是个十七岁的牛录,脸上还留着赫图阿拉城破时的刀疤。他攥着锈迹斑斑的腰刀,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贝勒放心,今晚就让那王二的血,染红鸭绿江的冰!”

夜色像墨汁般泼下来时,鄂硕带着人摸到了鸭绿江北岸的屯垦区。田埂上的番薯苗早被收割干净,只剩光秃秃的垄沟,冻土下埋着的块根却散发着淡淡的甜香——那是明兵特意留下的诱饵,王二正带着五个军户躲在草垛后,火铳的引线浸了猪油,在寒风里也能点燃。

“来了。”王二低声道,他的右手还缠着布条,那是上个月打死后金细作时被冰碴划破的。月光下,十个黑影正趴在垄沟里,用锄头刨着冻土,嘴里发出贪婪的喘息。

鄂硕摸到一棵残留的薯苗,根须上还沾着小块块根。他刚要塞进嘴里,忽然听见草垛后传来响动。转身的瞬间,火铳的铅弹已穿透他的喉咙。

“打!”王二吼着扑出去,军户们举着锄头冲出草垛。冻土上的厮杀声惊起了林子里的夜鸟,一个后金兵刚举起弓箭,就被王二用锄头砸断了胳膊——那锄头的木柄上,还刻着“兖州王二”四个字。

半个时辰后,鸭绿江的冰面上又多了十具尸体。王二用刺刀挑着鄂硕的头颅,对着北岸嘶吼:“巴布泰!再敢来偷薯苗,老子把你的脑袋挂在赫图阿拉城楼上!”

北岸的密林里,巴布泰看着冰面上的尸体,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火塘里的薯藤燃尽了,最后一点火星映着他的脸,像头被逼到绝境的狼。“收尸。”他低声道,声音比冻土还冷,“告诉所有人,明儿去抢咸镜道的女真部落——宁可跟野人拼,也不能让明兵的番薯苗,在咱们的地盘上长出根!”

他不知道,此刻的笨港,颜思齐正将新收的番薯装进火药箱。那些圆滚滚的块根旁,摆着十门佛郎机炮的炮镜,镜中映着马六甲的月光,也映着千里之外鸭绿江上的冰痕。

九月十三的深夜,马六甲港的庆功宴正酣。颜思齐举着盛满番薯酒的陶碗,听陈衷纪读辽东送来的塘报——王二杀贼的事迹,被抄了三份,一份送兵部,一份送徐光启,还有一份,特意塞进了给皇帝的奏折里。

“这王二,倒是条汉子。”颜思齐灌下酒,酒液带着薯香滑入喉咙,“上个月他还在沈阳卫学种番薯,这个月就敢跟后金硬拼。”

陈衷纪忽然指着港口:“你看!”

十艘鸟船正扬帆入港,船头的水兵举着火把,照亮了船身的新漆——那是用番薯藤熬的汁液调的红漆,在夜色中像凝固的血。“福建水师送新炮来了!”有人高喊,“还有徐大人的信!”

颜思齐展开信纸,徐光启的字迹在火把下跳动:“笨港番薯已入辽东军粮,王二所部‘薯苗营’扩至千人。荷兰人若敢再犯,可烧其战船,用番薯块当炮弹——此物虽钝,砸在甲板上,亦可断其帆索。”

他忽然大笑,将信纸扔进火盆:“拿番薯砸红毛夷?徐大人倒是比咱们会想。”

同一时刻,鸭绿江北岸的“薯苗营”里,王二正给新栽的番薯苗盖稻草。月光下,每株苗旁都插着块木牌,写着“此苗关乎辽东生死”。远处传来战马嘶鸣,是辽东都司的信使来了,带来了颜思齐从马六甲捎来的礼物——十把用南洋硬木做的锄头,柄上刻着“大明番薯,寸土不让”。

王二抚摸着锄头,忽然想起鲁王佃户时,地主说“番薯是杂粮,填不饱肚子”。可现在,这杂粮却成了明兵的底气,成了马六甲炮口里的“炮弹”,成了鸭绿江上最硬的骨头。

马六甲的火把与鸭绿江的月光,隔着万里波涛,在同一天夜里,照亮了同一种作物的轮廓。颜思齐的战旗与王二的锄头,看似无关,却被同一种力量连在一起——那是从笨港的泥土里长出来的韧性,是从番薯苗的根须里钻出来的倔强,更是一个王朝在风雨飘摇中,用最朴素的作物,扎下的最深的根。

天亮时,颜思齐站在马六甲的炮台上,望着第一批运薯船驶出海峡。那些装满番薯的船舱底下,藏着给“薯苗营”的硫磺;而王二,则在鸭绿江边种下了新的薯苗,苗床旁,堆着刚缴获的后金弓箭,弓弦被薯藤汁泡过,变得格外坚韧。

两条战线,一场无声的战争。主角不是王侯将相,而是一颗颗埋在土里的番薯,和一群守护它们的人。

豆满江的冰层已结到半尺厚,巴布泰的八百残兵缩在废弃的女真部落寨子里,篝火舔着冻裂的木柱,映着一张张蜡黄的脸。鄂硕的头颅被王二挑在鸭绿江北岸的第三日,他们抢了咸镜道一个女真部落的粮仓,却只找到二十石发霉的糜子——这点粮,够八百人吃三天。

“贝勒,朝鲜人的运粮队往西北去了!”哨探踹开寨门时,貂皮帽子上的冰碴簌簌往下掉,“约莫有五十个兵护送,押着十辆牛车。”

巴布泰正用小刀刮着靴底的冰泥,刀刃上的缺口映出他眼底的红血丝。赫图阿拉带出来的“仙根番薯”藤早被煮着吃了,连最后一点淀粉都没剩下,如今能果腹的只有冻硬的糜子和偶尔打到的狍子。他忽然想起萨尔浒之战时,自己的正黄旗一日能破三城,可现在,五十个朝鲜兵竟成了他们眼里的“肥肉”。

“带三百人去。”巴布泰将小刀扔给身旁的牛录额真,“只抢粮,别杀人——让朝鲜人知道,咱们要的是活路,不是死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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