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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25章南北通透(2/2)

他心里清楚,这是句自欺欺人的话。昨日有个小兵偷了朝鲜猎户的半只鹿,被对方一箭射穿了喉咙,巴布泰让三个甲兵把那猎户的村子烧了,火光映红了半条豆满江,却连一口像样的肉都没抢回来。

未时的日头斜斜地照在雪地上,三百名后金兵像饿狼般扑向朝鲜运粮队。朝鲜兵穿着单薄的棉甲,手里的弓连冻土都射不穿,看见后金兵的铁甲就慌了神,没等对方冲到跟前就溃散了。领头的朝鲜哨官想拔刀抵抗,被一个后金兵反手夺过刀,刀柄砸在天灵盖上,哼都没哼一声就倒在雪地里。

十辆牛车上装的是给咸镜道哨所的冬衣和糙米,还有五坛腌萝卜。巴布泰捏着块糙米塞进嘴里,硌得牙床生疼——这东西在赫图阿拉,连喂马都嫌差。可现在,他看着部下们用冻裂的手往怀里塞糙米,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贝勒,朝鲜兵的尸体怎么办?”有个甲兵踢了踢那哨官的尸体,“拖去喂狼?”

巴布泰没说话,只是盯着西北方。咸镜道的群山在暮色中像头伏着的巨兽,那里有更多的朝鲜部落,更多的粮仓,可也有更密集的哨所。他的八百人是锋利的刀,却砍不断无穷无尽的藤蔓——朝鲜人就像这豆满江的冰,看似脆弱,踩上去才知,薄冰下是能淹死人的深水。

汉城景福宫的偏殿里,光海君李珲捏着咸镜道节度使的急报,指尖将宣纸戳出个洞。“八百残兵,破我三哨,掠粮五十石”——这行字像根针,扎在他早就绷紧的神经上。

“陛下,该请大明出兵了!”兵曹判书柳希奋的朝服沾着晨霜,显然是刚从边关赶回来,“巴布泰的人连女真部落都抢,再让他们闹下去,咸镜道就要反了!”

光海君望着殿外飘落的雪,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苦:“请大明出兵?徐光启在辽东练‘薯苗营’,王二杀了后金细作还挂着头颅示众,他们眼里只有番薯苗,哪会管咱们的死活?”

他比谁都清楚,朝鲜的军户早已不是宣祖年间的模样。萨尔浒之战时,朝鲜援军被后金兵像割草般砍杀,连都元帅姜弘立都降了,如今的五十个兵,连护送粮草都嫌勉强。上次巴布泰的人抢了咸镜道的银矿,朝鲜兵追出去三里就不敢再动,回来还报“已将贼击退”。

“那……就放任他们在豆满江以北?”柳希奋的声音发颤,“再过一月,河面冻实了,他们要是冲过来……”

“冲不过来。”光海君打断他,从袖中摸出另一份密报,是辽东都司许显纯派人送来的,“许显纯在鸭绿江北岸布了三千‘薯苗营’,王二那伙人盯着呢。巴布泰敢过江都,就是明兵的活靶子。”

他顿了顿,指尖划过密报上的“番薯苗”三个字。上个月明朝送来的“百日种”刚发苗,可朝鲜的土地种出来总比笨港的瘦,光海君让人偷偷留了些,藏在庆尚道的粮仓里——这是他最后的底气,比兵卒的刀还管用。

“传旨咸镜道,”光海君将密报扔进火盆,“各哨所退十里,别去招惹那伙残兵。他们要粮,就让部落悄悄给些;要盐,就让官仓低价‘卖’给他们。只要不越江,不杀人,怎么都成。”

柳希奋愣住了:“陛下!那是后金余孽啊!”

“是困在冻土上的饿狼。”光海君望着窗外的雪,声音轻得像叹息,“咱们是只病羊,别去舔狼的牙。等春天来了,明兵的番薯苗长起来,自然有人收拾他们。”

他没说出口的是,昨夜收到的密报里,许显纯还提了句“若朝鲜不能制,大明可遣‘薯苗营’过江助剿”——这话听着是帮忙,实则是警告。朝鲜若连八百残兵都摆不平,大明怕是要亲自来“管”咸镜道的事了。

巴布泰不知道光海君的盘算,他只知道,咸镜道的女真部落快被抢空了。第三批出去掠夺的兵回来时,只拖着三具冻硬的尸体,说是被朝鲜兵设的陷阱困住,活活冻死在雪地里。

“贝勒,朝鲜人好像知道咱们要抢什么。”牛录额真用冻裂的手比划着,“粮仓都空了,盐罐里装的是沙土,连水井都填了。”

巴布泰走到寨墙边,望着江对岸的明军营寨。“薯苗营”的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王二的锄头说不定正刨着冻土,种下新的番薯苗。他忽然想起赫图阿拉的番薯田,六月种下,八月就能收,红皮白心,甜得能当糖吃——可在这里,连块能发芽的薯藤都找不到。

“今晚去抢朝鲜人的哨所。”巴布泰的声音比豆满江的冰还冷,“要活的,问出他们的粮藏在哪。”

三更的梆子响过,五十名后金兵摸进咸镜道最北的古站哨所。这里的朝鲜兵正围着篝火赌钱,甲胄堆在墙角,弓上连弦都没上。后金兵冲进去时,他们吓得瘫在地上,像待宰的羔羊。

哨所把总李允文被拖到巴布泰面前时,裤裆湿了一片。“粮……粮在山南的地窖里……”他抖得像筛糠,“有五十石糙米,还有……还有二十坛酱菜……”

巴布泰捏着李允文的下巴,看见对方眼球上的血丝:“朝鲜王知道我们在这?”

“知……知道……”李允文的牙打着颤,“节度使说……让我们别惹您……”

这句话像把钝刀,割在巴布泰的心上。他挥刀砍断李允文的脖子,鲜血溅在雪地上,像朵凄厉的花。“把哨所烧了。”他对部下说,“粮留下,人都杀了——告诉朝鲜人,老子不是要饭的。”

火光照亮夜空时,巴布泰站在豆满江的冰层上,望着对岸的明军营寨。王二的影子在火把下晃动,像个挑衅的幽灵。他忽然想冲过去,哪怕只剩八百人,也要把那些番薯苗抢回来——可脚下的冰层发出“咔嚓”的脆响,仿佛随时会裂开,将他们拖进刺骨的江水里。

光海君收到古站哨所被屠的消息时,正在看庆尚道送来的番薯苗长势图。图上的苗矮矮瘦瘦,叶片上还有虫洞,远不如明兵送来的“百日种”精神。

“陛下,杀了我们三十个兵……”柳希奋的声音带着哭腔,“节度使请兵围剿,说再不出兵,咸镜道的百姓就要逃光了。”

光海君将图纸卷起来,指尖在“亩产十石”的批注上摩挲。这数字比明兵的“三十石”差远了,可在朝鲜,已经是救命的粮。他忽然想起万历年间抗倭时,李如松的铁骑踏过汉城的石板路,那时的朝鲜兵虽弱,却敢拿着竹枪跟倭寇拼——可现在,他们连面对后金残兵的勇气都没了。

“给咸镜道增派两百兵。”光海君的声音很轻,“让他们在山南挖战壕,别主动出击。再送去五十石糙米,放在上次那女真部落的寨子里——就说是‘遗粮’。”

柳希奋猛地抬头:“陛下!这是资敌啊!”

“是喂狼。”光海君望着殿外的雪,“狼吃饱了,才不会跳墙。等明年春天,明兵的番薯收了,他们自然会把这伙残兵当成‘剿匪功’。咱们要做的,就是让这狼活到那时候。”

他拿起笔,在番薯苗图上批了行字:“多施草木灰,防虫害”。墨迹落在纸上,像滴在雪地里的血。

豆满江的冰层越来越厚,巴布泰的八百人守着抢来的五十石糙米,像守着最后一点火星。他们偶尔还会去抢朝鲜人的粮,却再没屠过哨所——李允文的死像个警告,让他们知道,朝鲜人虽弱,却也能点燃把烧向自己的火。

王二的“薯苗营”在鸭绿江北岸种上了冬麦,锄头柄上的“大明番薯,寸土不让”被冻成了冰,却愈发清晰。他偶尔会望着北岸的炊烟,猜想那些后金残兵是不是还在啃冻硬的糙米,却从没想过要过江——徐光启的信里说,困死他们的,不是刀枪,是冻土和饥饿。

腊月的风掠过豆满江,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巴布泰的铁甲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知道,这个冬天会很长,长到足以磨掉最锋利的牙。而江对岸的朝鲜王京里,光海君正对着番薯苗图发呆,盘算着开春后该给明兵送多少“谢礼”,才能让这困兽的獠牙,永远咬不到朝鲜的土地。

冻土下的豆满江暗流涌动,一边是困兽的喘息,一边是弱藩的苟活,而那根被双方都攥在手里的线,名叫“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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