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象研究小组开始运转后的第七日,程知行接到了东宫的口谕:三皇子殿下召见。
传谕的内侍语气恭敬,却未言明具体事由。
程知行心知肚明,观星阁近日的风波,尤其是“预测惊雷”这件几乎等同于将阁主威信与一个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捆绑在一起的赌约,必然已传入宫中。
三皇子此时召见,多半与此有关。
他略作整理,交代沈墨继续督促小组记录与日常阁务,便随内侍下山,直奔皇城。
东宫书房内,熏香袅袅,陈设清雅中透着皇家的威仪。
三皇子萧景琰正伏案批阅奏章,见程知行进来,放下朱笔,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知行来了,坐。”他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又对侍立的宫人道,“看茶。”
“谢殿下。”程知行依言落座,姿态恭谨却不显卑微。
内侍奉上香茗后悄然退下,书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萧景琰没有立刻进入正题,而是先关切地问了问程知行的腿伤恢复情况,又问了问林暖暖与胡璃在观星阁安顿得是否妥当,语气随意而真诚,如同朋友间的寒暄。
程知逐一回答,心中明白,这是三皇子在释放善意,也是在观察他的状态。
寒暄过后,萧景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语气转为平稳:“知行,观星阁近日……似乎颇不平静。”
来了。
程知行放下茶盏,正色道:“回殿下,确是如此。‘考成法’初行,触动旧利,难免有波折。”
“仅是波折么?”萧景琰抬眼看向他,目光平和却带着洞察,“朕听闻,你当众革职灵台司掌事,以雷霆手段立威;又颁布新法,将俸禄与每月考评挂钩,引得怨声四起;如今更接下了预测明年春雷的旧日难题,且用的是……闻所未闻的气象记录之法?”
他每说一句,程知行的心便沉静一分。
三皇子对观星阁内情的了解,远比预想的要详细。
这既说明他对自己的关注,也意味着朝堂上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观星阁的这场变革。
“殿下明鉴。”程知行坦然道,“立威乃不得已而为之,灵台司数据造假,已成顽疾,非重手不能剜除。‘考成法’虽引争议,却是扭转阁中积弊、建立实效导向的根本之法。至于预测春雷……”
他顿了顿,“赵副阁主以此旧日难题相询,众目睽睽,臣无法回避。气象记录之法,虽看似笨拙,却是臣所能想到的、唯一有可能基于事实找到规律的途径。成与不成,皆需尝试。”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也没有抱怨阻力,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与选择。
这种态度,反而让萧景琰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赵玄明……”萧景琰轻轻念着这个名字,指节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上敲了敲,“此人,你怎么看?”
程知行略一沉吟,谨慎答道:“赵副阁主在阁中年限最久,资历深厚,熟悉事务。表面恭顺配合,但……心思深沉,难以揣度。‘考成法’推行与预测春雷之事,反对声浪背后,隐约有其影子。”
他没有直接指控,但点明了关键。
萧景琰微微颔首:“你观察得不错。赵玄明此人,学问是有的,否则也坐不稳观星阁副阁主之位多年。但他更擅长的,是平衡之术,是……经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庭院中嶙峋的太湖石,声音低沉了几分:“司徒玄势大时,他是最得力的副手;司徒玄倒台,他却能安然无恙,甚至在新旧交替之际,成了稳定局面的关键人物。这份能耐,非同小可。”
程知行静静聆听。
“更值得注意的是,”萧景琰转过身,目光变得锐利,“据本王所知,赵玄明与几位就藩在外的王爷,尤其是……镇守荆襄的楚王,素有书信往来,虽多以探讨学问、请教天象为名,但频率与内容,颇不寻常。楚王当年,可是对储位有过心思的。”
楚王!
程知行心中一震。
楚王是今上的胞弟,当年确有争储传闻,失败后被封至荆襄富庶之地,名为藩王,实则被半监控状态。
赵玄明一个观星阁副阁主,与这等敏感人物过往甚密,其意何为?
“殿下的意思是……”程知行声音凝重。
“本王没有确凿证据。”萧景琰走回座位,“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司徒玄叛国通敌,背后是否有更复杂的朝内势力牵扯?赵玄明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这些都还是谜。你如今在观星阁推行改革,触动最深的就是以他为首的旧有势力。他表面上或许不会公然对抗,但暗地里的手段,绝不会少。预测春雷之事,恐怕只是开始。”
这是在明确地提醒程知行,他面对的不仅仅是观星阁内部的守旧派,更可能牵扯到更深层的朝堂势力与历史积怨。赵玄明,或许不仅仅是“守旧派代表”,更是某个潜在政治势力的触角。
“臣……明白了。”程知行深吸一口气,感到肩上的担子又沉重了几分。但他眼中并无畏惧,反而燃起了更旺盛的斗志。明处的敌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隐藏在迷雾后的黑手。如今三皇子点明了方向,他反而能更清晰地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