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阁星枢殿内,晨议刚散。
程知行从三皇子府邸返回后,心中虽多了几分底气,却也添了些许凝重。
赵玄明与藩王的潜在联系像一根隐刺,提醒他内部的斗争远未结束。
正思忖间,沈墨捧着一份加印司天监官印的公文,匆匆自殿外而来。
“阁主,司天监转来的急件。”
程知行接过,展开细看。
公文内容简明:江淮、荆襄等十三州今冬气候异常,多地霜期提前,地方官府担忧影响来年春耕,特请观星阁会同司天监,于年前核定并颁布明年农事历,务求精准,以安农心。
农事历,又称皇历、农家历,乃是朝廷每年颁布的指导农业生产的重要时令手册。
其中包含二十四节气日期、宜忌耕作时日、气候预测等,直接关系到千万农户一年的收成。
观星阁作为国家最高天文历法机构,历来承担着农事历的推算核定之责。
“往年此时,也该开始筹备了。”程知行将公文置于案上,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赵玄明,“赵副阁主以为如何?”
赵玄明神情如常,拱手道:“回阁主,此乃每年例行公事。历算司已有成熟程式,只需依据岁差微调节气交节时刻,再参详近年物候记录,稍作修订即可。按惯例,由历算司主笔初稿,经副阁主审阅,再由阁主用印,转呈司天监复核,最后发往各省布政使司刊印颁布。若抓紧些,半月可成。”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日常事务。
程知行却听出了其中的“惯例”二字——沿用旧制,稍作修改,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这正是旧有官僚体系处理此类事务的典型思路。
“往年颁布后,地方反馈如何?”程知行追问。
赵玄明略一沉吟:“大体合用。偶有州县反映节气推断与当地实际物候略有出入,但农事本看天吃饭,些许误差在所难免。地方官吏也知晓此理,通常自行微调。”
“误差在几日之间?”
“多则三五日,少则一两日。毕竟南北地域辽阔,气候本有差异,一套历法难以尽善尽美。”赵玄明回答得滴水不漏,将问题归咎于客观地理差异。
程知行不再多问,转向沈墨:“通知历算司,按旧例先行准备初稿。三日后,我要看详细方案。”
“是。”沈墨领命退下。
赵玄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程知行会如此爽快地采纳他的建议。
但很快,他便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施礼告退。
待殿中只剩程知行一人,他才重新拿起那份公文,指尖轻轻划过“务求精准,以安农心”八字,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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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静室,林暖暖正小心地为沉睡的小狐狸梳理毛发。
胡璃的状态比前些日子稳定了些许,呼吸均匀,洁白的皮毛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但那双眼眸依旧紧闭,只有胸腹间微弱的起伏证明她仍存生机。
“胡璃,知行今日又接了个难题。”林暖暖轻声细语,如同与老友聊天,“是关于农事历的。我不懂那些星象历算,但我知道,若是历法不准,误了农时,百姓一年的辛苦就可能白费。在南朝这些日子,我见过田间劳作的农人,他们的手很粗糙,背脊总是弯着……若我们能帮上一点忙,该多好。”
小狐狸的耳朵似乎轻轻动了一下,又或许只是错觉。
林暖暖叹了口气,继续细致地梳着毛。
她来到这个世界后,虽大部分时间居于观星阁,但偶尔随程知行外出,也曾见过京郊农田。
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让她想起现代家乡的乡亲。
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土地与粮食,始终是民生根本。
门外传来脚步声,程知行推门而入。
“暖暖。”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在看到林暖暖与小狐狸时,又柔和下来。
“司天监的公文处理好了?”林暖暖起身,为他倒了一杯温水。
“暂按旧例处理。”程知行接过水杯,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胡璃身上,“但我在想,这或许是个机会。”
“机会?”
“农事历关系到国计民生,若我们能做出真正精准、实用的历法,不仅能帮助百姓,也能让观星阁上下看到,我们做的事,不是空谈玄虚,不是争权夺利,而是能实实在在利国利民的。”
程知行缓缓道,“赵玄明他们想让我在预测惊雷上栽跟头,我却想在农事历上,让所有人看到一条不一样的路。”
林暖暖眼睛微亮:“你想怎么做?”
“现有的农事历,最大的问题是‘一刀切’。”程知行从袖中取出一卷旧年农事历抄本,在桌上摊开,“你看,全国上下,无论南北东西,都用同一套节气日期、宜忌时日。但江南春暖花开时,塞北可能还在冰封;岭南稻可两熟,北方只能一收。用同一套标准去指导截然不同的气候与土壤,误差在所难免。”
林暖暖凑近细看,上面的文字对她而言有些艰涩,但大概能看懂。
历法确实简洁规整,将一年划分为二十四节气,每个节气下列出宜耕、宜种、宜收等事项,还有简单的吉凶宜忌。
“你想做分区域的农事历?”她问。
“不止。”程知行的手指在历本上划过,“我想做的,是结合天文观测、气象记录、物候调查和土壤水文的综合性农业指导手册。不是简单的‘某日宜播种’,而是根据不同的作物、不同的地区,给出一个合理的‘时间窗口’和建议。甚至可以根据往年的数据,预警可能出现的病虫害高发期。”
林暖暖听得有些怔然。
这样的想法,在这个时代,无异于天方夜谭。
但眼前的男人,偏偏就有这种将天方夜谭变成可能的执拗与能力。
“可这需要很多数据,很多人力,时间也紧迫……”她担忧道。
“所以我需要取舍,也需要策略。”程知行目光坚定,“全面铺开不现实,但可以选择一两个重点区域试点,比如京畿和江淮。这两个地区是粮赋重地,影响大,数据也相对容易搜集。至于赵玄明那边……”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他们不是要按旧例办吗?那就让他们办。我们另起炉灶,做一份更好的。到时候两相对比,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林暖暖明白了他的打算——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表面上不反对旧例,实则暗中筹备更优方案。
这样既避免了与守旧派的正面冲突,又掌握了主动权。
“我能帮上什么忙吗?”她问。
“你细心,又懂些护理知识。”程知行看向她,“我想在历法中增加一些简易的农事卫生和作物护理常识,比如如何识别常见病害,如何使用一些简单易得的草药防治。这部分,可能需要你帮忙整理。”
林暖暖用力点头:“好。我可以去向城里的药铺老郎中请教,再结合我知道的一些常识。”
程知行握住她的手,温热的触感传递着无言的支持与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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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的星枢殿晨议,历算司呈上了明年农事历的初拟方案。
方案厚达二十余页,内容详实,格式规整,从冬至日起算,将明年一整年的节气、中气、月建、干支、星宿值日、宜忌事项一一罗列,与往年的历法相比,只在节气交节时刻上做了微调,整体框架并无二致。
负责汇报的历算司主事李博士,一位年近五旬、头发花白的老术士,语气平缓地讲解着推算依据:“……依《授时历》为本,参校近年实测日躔月离数据,微调岁差。冬至日定于十一月十八日卯时三刻,较去年延后一刻;雨水节气在正月十九日未时初,较去年提前半刻……其余节气依此类推。宜忌事项,参照《协纪辨方书》,兼顾阴阳五行生克,大体沿用旧例,仅就江淮今冬偏寒之象,略调了惊蛰后三日不宜动土之忌,改为‘宜缓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