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糕点放下,却没有立刻离开,脸上带着一丝犹疑。
“暖暖,怎么了?”程知行察觉有异,温声问道。
“知行……”林暖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我这几日,总觉得照顾胡璃的那个小丫鬟萍儿,有些……不太对劲。”
“萍儿?”程知行回想,那是个十四五岁、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小姑娘,是沈墨从人市上买来专门负责静室洒扫和协助林暖暖的,来了不到两个月。
“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具体。”林暖暖蹙着秀眉,“就是感觉……她好像对静室里的东西,特别‘留意’。不是偷东西,她手脚很干净。但有几次,我发现她擦拭胡璃床边小几时,眼神会往你偶尔留在那里的、关于格物院事务的便笺上瞟。还有,前天我让她去库房领些新棉布,她去了好一会儿才回来,我问起,她说路上遇到了相熟的仆役说了几句话。可后来我无意中问起那个仆役,对方却说那天并没见到萍儿。”
林暖暖的观察力一向细致,尤其是涉及胡璃和程知行安全的事,她更是格外上心。
她的直觉,程知行从不轻视。
“你怀疑她……在探听什么?或者与外人接触?”
“我只是觉得奇怪。”林暖暖忧心道,“她平时话不多,干活也麻利,但我就是觉得……她看东西的眼神,不像个普通的小丫头。而且,她好像对阁里各处路径,熟悉得有点快。”
程知行目光微沉。
柳潇潇的预警在前,林暖暖的怀疑在后,内外线索隐隐有了交汇点。
一个低级仆役,如果被收买或本就是暗桩,确实是探听消息、传递情报的绝佳渠道。
观星阁虽非军事重地,但如今格物院牵扯甚多,望远镜更是敏感,难免被有心人盯上。
“我知道了,暖暖。这事你先别声张,对萍儿也一如往常,不要打草惊蛇。”程知行沉吟道,“我会让沈墨去查她的底细,以及她近来都与什么人接触过。”
“嗯,你千万小心。”林暖暖握住他的手,眼中满是关切。
送走林暖暖,程知行陷入了更深的思虑。
内部的隐患往往比外部威胁更致命。
如果萍儿真是探子,那她背后是谁?
北魏?
还是南朝内部其他对观星阁或对他程知行不满的势力?
赵玄明虽已致仕,但其旧部党羽未必甘心,会不会借机生事?
他原本以为,肃清了赵玄明,观星阁内部便算稳固。
现在看来,水面之下,仍有暗流。
权力斗争或许暂告段落,但利益与立场的角逐,却可能以更隐蔽、更险恶的方式进行。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程知行轻叹一声。
他提起笔,迅速写了几道手令。
一是让沈墨加派人手,暗中保护李大匠、陈瑜、苏宛儿等核心技术人员及其家眷。
二是令工坊加强出入管理,尤其是镜片研磨、望远镜组装等关键区域,非相关人员不得靠近。
三是让格物院各科主事提高警觉,重要图纸、数据、记录务必妥善保管,不得随意放置。
同时,他亲自起草了一份给三皇子萧景琰的密报,将柳潇潇的警示和内部可疑迹象择要禀明,并建议加强对观星阁周边,尤其是通往独乐山道路的巡查,并请三皇子通过官方渠道,查证近期是否有北魏细作活动的迹象。
做完这些,已是月上中天。
程知行没有回房休息,而是再次来到静室。
胡璃安静地蜷在垫子上,呼吸均匀,尾尖的金芒在黑暗中如同微弱的星辰。
林暖暖趴在一旁的小几上睡着了,手中还握着为胡璃缝制小软垫的针线。
他轻轻为林暖暖披上外衣,然后坐在胡璃身边,手指轻轻梳理着她光滑的皮毛。
“胡璃,外面的风雨,好像要来了。”他低声自语,仿佛在说给沉睡的灵狐听,“你快点好起来吧。我需要你的灵觉,帮我看看,这四周的阴影里,到底藏着什么。”
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呼唤,胡璃的耳朵极轻微地抖动了一下,尾尖的金芒也似乎明亮了微不可察的一瞬。
程知行心中一动,更加轻柔地抚摸着她的脊背。
无论外部的窥探、内部的隐患,还是未来可能到来的更大风浪,他都必须保持清醒,稳住阵脚。
望远镜带来的不仅是荣耀,更是责任与风险。
他必须守护好这项技术,守护好格物院这群开创者,守护好身边的爱人,更要守护好这个正在悄然改变、孕育着新希望的火种。
夜色渐深,观星阁在群山环抱中沉静如常。
但在这片沉静之下,细微的涟漪已然荡开。
北方来的风,带着陌生的气息和隐秘的意图,正悄然吹向独乐山。
而山中的守护者,已然睁开了警惕的眼睛。
(第164章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