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七年的初夏，独乐山被浓翠包裹，蝉鸣初起。

观星阁内却是一片与季节相反的、井然有序的忙碌。

格物院正式挂牌运作后，各项工作迅速步入正轨，往日略显沉滞的官衙气象，被一种专注而富有活力的氛围取代。

程知行大部分时间坐镇格物院正厅，处理各类文书，听取各科汇报，审定研究计划。

望远镜的成功带来了巨大的声望和资源，也带来了更高的期望和更繁杂的事务。

他需要在确保核心项目（如第二代望远镜研制、农事历全国推广试点）推进的同时，平衡院内各方需求，并将有限的资源进行最优配置。

胡璃的恢复在持续而稳定地推进。

她如今已能偶尔睁开双眼，虽然眼神依旧迷蒙涣散，无法聚焦，持续时间也很短，但这已是巨大的进步。

尾尖的金色毫光已稳定下来，如同呼吸般微微明暗，与她体内逐渐增强的暖流韵律一致。

林暖暖几乎寸步不离地照顾，记录着她每一丝细微的变化，脸上的笑容也一日多过一日。

这一日午后，程知行正在审阅陈瑜提交的一份关于改进数据记录表格的草案，沈墨轻步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封没有落款、火漆纹样却颇为精致的信函。

“阁主，柳姑娘派人急送来的。”沈墨低声道，将信函放在案上。

柳潇潇？

程知行心中微动。

自农事历和望远镜两件事后，柳潇潇虽未再亲至观星阁，但通过她的商业网络，确实为格物院采购了几批急需的稀有物料，办事极为利落可靠。

她此时急信，必有要事。

程知行放下草案，拆开火漆。

信纸是上好的薛涛笺，带着极淡的兰香，字迹是柳潇潇特有的、柔中带刚的行书，内容却简洁直接：

“知行兄台鉴：近自北地商队及京中几处货栈掌柜处闻得些许风声，言月余以来，时有自称‘北地行商’或‘收购山货’之生面孔，于市井酒肆、车马行当等处，旁敲侧击探问观星阁近况，尤以兄台所制‘奇镜’及阁内新设‘格物’之事为甚。其人言语谨慎，举止似商非商，偶露行伍之气。小妹疑其来路非纯，或与北边有所勾连。兄台身处要津，树大招风，望加意提防，慎察左右。潇潇顿首。”

信末没有日期，但墨迹尚新。

程知行眉头缓缓蹙起。

北地来的生面孔？

打听观星阁和他的“奇镜”？

还有“格物”？

自望远镜在星夜之宴上一鸣惊人，程知行便料到这东西迟早会引起各方关注，尤其是对南朝虎视眈眈的北魏。

但他没料到，对方的触角会伸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看来，北魏对南朝的渗透，比他想象的更深，对可能改变力量平衡的新技术，也更为敏感。

“送信的人呢？”程知行问沈墨。

“是个生脸的小伙计，将信交给门房便走了，说是‘柳记商行’的，东家有东西捎给阁主。”

沈墨答道，“属下已让人去柳姑娘常去的几处商号打听，但尚未有回音。”

程知行点点头，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柳潇潇的消息渠道他信得过，这女人在商场八面玲珑，消息之灵通，有时甚至超过某些官方机构。

她既特意来信警示，此事绝非空穴来风。

“沈墨，你暗中留意，近日阁内外可有陌生面孔频繁出现？尤其是针对工坊、格物院各科廨署，或者我、李大匠、陈瑜、苏宛儿等经常出入之地的窥探。”程知行沉声吩咐，“另外，查一查近期阁内仆役、杂工有无新进或行为异常者。不必大张旗鼓，暗中查访即可。”

“属下明白。”沈墨神色一凛，知道事态严重。

沈墨退下后，程知行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郁郁葱葱的山林。

平静的日子，果然不会持续太久。

外部威胁的阴影，已悄然迫近。望远镜这类战略级的技术，如同黑夜中的明灯，既照亮前路，也必然会引来飞蛾，乃至豺狼。

他并不十分担心技术被窃取。

望远镜的原理看似简单，但真正要制造出堪用的镜片，涉及材料筛选、精密研磨、光学设计、机械加工等一系列复杂工艺和技术诀窍，绝非轻易可以模仿。

北魏即便得到一些模糊描述甚至草图，没有像李大匠这样顶尖的工匠和格物院初步建立的研发体系，短时间内也难以复制。

他更警惕的是，对方可能采取更直接、更暴力的手段——破坏，或绑架关键人员。

必须加强戒备，尤其是工坊和李大匠、陈瑜等核心人员的身边。

然而，程知行没料到，内部的隐患，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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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林暖暖端着一碟新制的绿豆糕来到格物院正厅。

胡璃下午清醒了小半个时辰，虽然依旧不能动，不能言，但眼神似乎清明了一点点，这让林暖暖心情颇好。